1855年,鹹豐五年,正月十九,子時。
景縣城外五裡外的官道上,一百多騎兵正在前行。
巴克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寒意中醒來的。
後腦勺像是被鐵鎚狠狠砸過,嗡嗡作響,甚至連眼前的景象都帶著重影。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痛處,卻發現雙臂被粗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整個人像個米袋子一樣被橫架在馬背上。
“醒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漫不經心。
巴克渾身一僵,驚恐地費力扭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顯稚嫩卻滿是殺氣的臉龐——正是那個一直跟在殺神身邊的小親衛,小花子。
“別亂動。”小花子手中的馬刀刀背在巴克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再動,這把刀可就不認人了。”
隨即,小花子扯著嗓子沖前方喊道:“將軍,這老小子醒了!”
前方的黑暗中,一騎緩緩勒馬回頭。
借著火把昏黃的光暈,巴克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胯下更是傳來一陣溫熱的尿意。
是那個殺神。
那個單人獨騎,像殺雞屠狗一樣宰了他幾十個精銳親衛的殺神!
而小花子這稱呼,也讓他忽然意識到這人就是傳言中,帶領太平軍突圍的新任賊首,將軍李峰!
此時的李峰,早已換上了一身清軍正藍旗護軍參領的甲冑。
雖然那甲冑上還沾著血跡,有些不太合身,但他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卻比任何滿洲巴圖魯都要駭人。
李峰策馬來到巴克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巴克大人,睡得可好?”
巴克牙齒打戰,那是凍的,更是嚇的:“你……你想幹什麼?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正藍旗副都統……”
“我知道你是大官。”李峰打斷了他的話,手中的馬刀在巴克的脖頸處比劃了一下,冰冷的刀鋒激得巴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因為你是大官,所以我才留你一條狗命。”
李峰微微俯身,湊近巴克的耳邊,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巴克大人,做個交易如何?”
“什……什麼交易?”
“我現在要去景縣。”李峰指了指前方沉睡在黑暗中的城池輪廓,“我這有一百個兄弟,想進城暖和暖和。你幫我把城門叫開,我饒你不死。”
巴克瞳孔猛地一縮。
詐城!
這長毛賊是要去詐城!
他雖然貪生怕死,但也知道丟了城池是什麼罪過。
景縣裡不僅有留守的五千步卒,更重要的是。
昨日傍晚剛到的兩萬大軍輜重,全都在裡麵!
因為清軍步兵急於行軍追擊,自帶足兩日乾糧,輜重營反而後發,於正月十八傍晚,也就是幾個時辰前才趕到景縣。
若是丟了這些……
“怎麼?不願意?”李峰見他猶豫,笑容驟然收斂,手中的刀鋒微微下壓,瞬間割破了巴克頸側的油皮,一絲鮮血滲了出來,“我看大人是想為大清盡忠了?正好,我這人最佩服忠臣,這就成全你。”
說著,李峰手腕就要發力。
死亡的恐懼瞬間擊穿了巴克所有的心理防線。
什麼大清,什麼軍法,什麼輜重,在這一刻統統比不上脖子上那顆腦袋重要。
“別!別殺我!我幹!我幹!”巴克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我叫門!隻要你不殺我,我什麼都幹!”
李峰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重新換上了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李峰伸手拍了拍巴克慘白的臉頰,“識時務者為俊傑。巴克大人,請吧。”
隨後對跟在身邊的汪亮說道:“讓後麵跟著的甘當等我們訊號,城門一開啟,立刻進城,讓熊雄,寶忠倘,李武各率騎軍100,去往另外三門堵截潰兵,記得殺散他們!我不希望有成建製的清軍跑了!”
……
景縣南門。
負責值夜的清兵仍然不知道他們的主帥已然兵潰被俘。
潰兵並沒有順著官道往回跑,大多數反而是往其他方向跑。
因為太平軍騎軍一路追殺就是沿著官道而來,聰明的清軍逃兵,自然知道如何逃得性命。
所以十五裡外的戰鬥,景縣此刻仍然一無所知。
守夜的清軍正縮在城樓的避風處,抱著長槍打著瞌睡。
北方的冬夜實在太冷,冷得連更夫都懶得敲鑼。
“嘚嘚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一名清兵猛地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頭朝城下望去。
隻見城下的雪地上,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隊騎兵。
看那裝束,分明是自家人的號衣,而且還是正藍旗的精銳服飾。
“什麼人?!”清兵警惕地大喝一聲,同時也叫醒了身邊的同伴。
城下,那一隊騎兵勒住戰馬。
為首的一人被兩名親衛“攙扶”著,正是巴克。
此時的巴克,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知道身後有一把尖刀正頂在他的腰眼上,那是偽裝成親衛的李峰。
“瞎了你的狗眼!”巴克深吸一口氣,拿出了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威,沖著城頭破口大罵,“連本官都不認識了嗎?我是巴克!快開門!”
城頭的清兵一愣,連忙舉起火把往下照了照。
火光搖曳中,那張胖臉確實是副都統巴克大人無疑。
隻是大人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身後的親衛們也個個帶傷,彷彿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是巴克大人!快!快去通報守備大人!”那清兵喊了一嗓子,隨即又有些遲疑地問道,“大人,您不是……不是去增援吳橋了嗎?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巴克心臟狂跳,腰間的刀尖輕輕頂了一下,刺痛讓他瞬間清醒。
“混賬東西!這時候還敢盤問本官?”巴克按照李峰之前教的台詞,怒吼道,“半路遇上了那群長毛瘋狗!博爾濟吉特那個蠢貨貪功冒進,中了埋伏!本官拚死才突圍出來!快開城門!若是耽誤了救治傷員,老子砍了你的腦袋!”
這一番話,虛虛實實。
博爾濟吉特確實完了,他也確實遇到了長毛瘋狗(就在身後頂著他)。
加上他那一貫跋扈的語氣,城頭的清兵哪裡還敢懷疑?
“大人息怒!小的這就開門!這就開門!”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厚重的包鐵木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露出了黑洞洞的門洞。
那一刻,彷彿是一隻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大嘴。
巴克感覺到身後那股如芒在背的殺意稍微淡了一些,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進城。”
李峰壓低了帽簷,聲音低得隻有周圍幾人能聽見。
一百名偽裝成清軍的太平軍騎兵,護著巴克,緩緩通過了弔橋,駛入了甕城。
城門口,一隊清兵舉著火把站在兩側迎接。
一名把總模樣的軍官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正要去給巴克牽馬墜蹬:“大人受驚了,下官這就去安排郎中……”
話音未落。
異變突起!
原本那些垂頭喪氣的“殘兵敗將”,在進入城門的瞬間,身上的頹勢一掃而空。
李峰猛地擡起頭,眼中精光爆射。
那把藏在馬鞍下的馬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
“噗!”
那名把總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李峰的臉,腦袋就已經飛了出去,臉上還保持著那副諂媚的笑容。
“殺!!!”
一聲暴喝,如驚雷乍破。
這一百名騎兵,全是李峰身邊精銳親衛,又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士氣正旺。
此刻一旦動手,簡直如同虎入羊群。
“噗噗噗!”
刀鋒入肉的聲音密集響起。
守在門口的那隊清兵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砍翻在地。
“敵襲!敵襲!!”
城頭的清兵這才反應過來,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但一切都晚了。
城門已被奪取。
李峰一刀砍斷了弔橋的絞索,隨後調轉馬頭,沖著身後黑暗中的曠野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遠處的黑暗中,立刻響起瞭如雷般的馬蹄聲。
那是甘當帶領的後續人馬,聲勢足以嚇破敵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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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洞內,屍橫遍野。
巴克此時已經被人從馬上推了下來,摔了個七葷八素。
他看著周圍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要往牆角縮。
李峰騎在高大的戰馬之上,冷冷地看著他。
“大……大人!將軍!”巴克此時也顧不得什麼臉麵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門開了!門開了!您答應過我的!您答應饒我不死的!”
李峰隨手甩掉刀鋒上的血珠,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我說過,我李峰說話算話。既然你幫我開了門,我自然不會殺你。”
巴克聞言,大喜過望,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地:“謝大人!謝好漢饒命!”
李峰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輕輕一夾馬腹,黑泥鰍噴了個響鼻,繞過巴克,向著城內那還在沉睡的軍營衝去。
“留個人看著他。”李峰的聲音遠遠傳來。
巴克正慶幸自己劫後餘生,忽然感覺眼前一暗。
他擡起頭,正對上一雙冰冷且帶著戲謔的眼睛。
是那個叫做小花子的少年親衛。
小花子手裡提著那把還滴著血的馬刀,一步步向他走來。
“你……你想幹什麼?”巴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你家將軍說了不殺我!他說了饒我不死的!”
“是啊。”
小花子在巴克麵前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顯得森然可怖,“我家將軍一言九鼎,他說不殺你,自然就不會動手。”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刀。
“可是……將軍沒說不讓其他人殺你啊。”
巴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想要尖叫,想要咒罵這群不講信用的長毛。
“你們這是耍賴!這是……”
“噗!”
刀光閃過。
世界清靜了。
小花子嫌棄地在巴克的錦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跡,啐了一口唾沫:“呸!什麼玩意兒。也不撒泡尿照照,害死了那麼多兄弟,還想活命?”
他看都沒看那具無頭的屍體一眼,翻身上馬,朝著李峰消失的方向追去。
“將軍!等等我!”
……
這一夜,對於景縣的清軍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城內的五千步卒,大部分還在睡夢中。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本該固若金湯的城池,會因為自家主帥的“回歸”而瞬間洞開。
當喊殺聲和火光衝天而起時,炸營了。
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明確的敵人。
在黑暗和恐懼的放大下,一百名太平軍騎兵彷彿變成了成千上萬。
李峰一馬當先,率領著騎兵隊在城內橫衝直撞。
他不戀戰,不糾纏。
他的目標很明確——炸營!
製造混亂!
隻要哪裡有清軍集結的跡象,他就帶人衝過去,一通亂砍,將其衝散,然後立刻轉向下一個目標。
“點火!給我把糧草庫以外的地方都點了!”
李峰大吼道。
火光,是夜襲最好的幫手。
一座座營房被點燃,受驚的戰馬在街道上狂奔,衣衫不整的清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甚至發生了自相踐踏。
“長毛大軍進城了!”
“幾萬人!那是幾萬長毛啊!”
“快跑啊!巴克大人都被殺了!”
謠言像瘟疫一樣在城內蔓延。
尤其是當有人看到那麵屬於太平軍的旗幟在火光中飄揚時,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這一場仗,打得毫無懸念。
或者說,這根本不是一場仗,而是一場單方麵的驅趕和屠殺。
那些原本戰鬥力就不強的綠營兵,在失去了指揮官和城牆依託後,甚至不如一群拿著鋤頭的農夫。
他們爭先恐後地向著城門湧去,那是唯一的生路。
因為李峰特意留出了城門沒有封鎖——圍師必闕,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兵法智慧。
若是把這五千人堵死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困獸之鬥反而會給隻有三百多騎兵的李峰帶來不必要的傷亡。
隻有給他們留個口子,他們的鬥誌才會徹底瓦解,隻會想著逃命,而不是拚命。
李峰率領著騎軍在城中不斷製造混亂,隻要出現成建製的清軍,就立馬帶領騎隊將其殺散。
一個多時辰後,範科率領的1000多太平軍步卒終於趕到,加入對城中清軍的肅清。
這成了壓垮景縣清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
卯時剛過。
景縣的喊殺聲已經完全平息。
沒能逃出去的清軍已經變成了沒有聲息的屍體。
李峰站在滿是血汙的城頭,毫無睡意,凜冽的寒風吹得他身後的太平軍旗幟獵獵作響。
“將軍!”
甘當滿臉煙熏火燎地跑了過來,雖然疲憊到了極點,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發財了!咱們發財了!”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剛才清點過了,城裡的武器糧倉堆滿了!光是白米白麪就不下兩萬石!還有火藥!鉛子!甚至還有幾百桿剛從洋人那買來的洋槍!”
“除此之外,咱們還在縣衙的庫房裡找到了兩萬兩現銀!”
李峰沒有說話,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清軍跑了多少?”李峰問道。
“大概跑了一半。”甘當彙報道,“剩下的要麼死了,要麼跪地投降了。現在咱們手裡光俘虜就有兩千多號人,比咱們自己人還多。”
這也是個麻煩。
若是處理不好,隨時可能嘩變。
李峰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全砍了,在北門築京觀!”
“啊~!”
老是剛當平時殺旗人那是毫不手軟,卻被李峰這一句弄得僵在當場!
“京觀?”甘當結巴道,“將軍,咱們……這”
還未等甘當從這句話的震驚中緩過來,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差點以為李峰瘋了!
“把倉庫裡的糧草全燒了!把武器甲冑發下去!”
“將軍!那麼多糧草全燒了...?”甘當不可置信的喊道
“按我說的做。”李峰打斷了他,然後看向身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小花子,“恆夫子到哪了?”
“恆夫子已經進城!”
昨夜伏擊巴克後,李峰率領騎軍先行詐城,而範科率領1000步卒快速跟上,而恆夫子則負責打掃戰場。
不是掩埋屍體,而是帶上巴克軍中的火炮,收集火槍和可用的一些甲冑,抓獲戰場遊盪的馬匹。
此時恆夫子帶來了足足有200多匹戰馬。
其實主要是巴克親衛的戰馬,其他戰馬都是清軍將官纔有的坐騎。
“很好,你去將恆夫子,寶忠倘,熊雄,李武找來,我有事吩咐!”
“是!”小花子立刻領命而去!
“將軍..那我呢?”甘當問道,“那剛才的命令...”
“你現在立刻去執行!”李峰沒有絲毫收回命令的想法。
“遵命...!”甘當咬咬牙,狠心道。
他知道這個命令的結果,那就是2000多人頭落地。
“還有...!”李峰叫住轉身的甘當。
甘當立刻回頭,以為李峰要收回命令。
“把留在城裡的百姓,全都趕出城,一個不留!記住,別傷其性命!”
“是!”甘當發現李峰在沒有命令後,就直接領命而去。
看著甘當離去的身影,李峰沉默著。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殘酷,無情,不分善惡。
這就是戰爭吧!
他擡起頭,看向北方。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將要到來!僧格林沁此時應該已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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