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午時。
這是年後第一次晴天，陽光落在積雪上，折射出蒼白且刺眼的光。
景縣北方的原野，原本是一片死寂的白，直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黑線蠕動著、擴張著，伴隨著沉悶如雷的蹄聲，漸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那是七千五百名僧格林沁的精銳騎兵。
僧格林沁勒住馬韁，座下的戰馬噴出一股濃濃的白霧。
他沒有急行軍，早上卯時天未亮，就從連鎮出發，這支龐大的騎兵團始終保持著一種壓抑且穩定的節奏。
他是個懂馬的人，更是一個懂戰爭的人。
他知道，接下來又是一場追逐戰，所以減少馬力的損耗至關重要。
“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僧格林沁自語了一句，聲音被寒風絞碎。
他身後的烏蘭巴夾了夾馬腹，靠近半步，低聲問道：“王爺，咱們不加速嗎？若是長毛跑遠了……”
“跑？”僧格林沁發出一聲短促且輕蔑的冷笑，目光穿透飛雪，直刺五裡外的景縣城廓，“他們從天津一路跑來，不是被我們追到？這次隻是再一次重演罷了！”
這時，幾騎探馬從前方疾馳而回，濺起一路碎雪。
“報！王爺！”探馬滾鞍下馬，單膝跪在雪地裡，聲音顫抖，“前方抓獲景縣潰兵三十餘人，百姓百餘。據稱……據稱景縣已於昨夜子時失守！”
僧格林沁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子時城破”四個字時，心中的怒火還是騰地燒了起來。
巴克那一萬步卒怎麼可能敗了？
“帶上來。”
片刻後，幾名衣衫不整、滿臉泥汙的潰兵被推到了僧格林沁馬前。
他們一見到那桿綉著金色滾邊的博爾濟吉特帥旗，嚇得魂飛魄散，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說。”僧格林沁居高臨下，馬鞭輕輕拍打著虎口。
“回……回王爺的話。”領頭的一個千總磕頭如搗蒜，“巴克大人和博爾濟吉特將軍，昨兒夜裡收到吳橋縣被太平軍攻擊的訊息，帶了五千士兵說是去南邊援吳橋。誰知道……誰知道子時的時候，巴克大人親自回來叫門。兄弟們剛把門開啟，那巴克大人身後的親衛就變了臉，全是長毛扮的啊！長毛奪了城門後，就衝進城來，見人就砍，我們好多人都沒來得及穿衣服就被殺了，王爺……”
士兵還未說完就已經泣不成聲。
僧格林沁聽著，臉色愈發陰沉。
經過幾個士兵的講述，他已經瞭解了大概的經過，長毛果然如他所料，北邊的所有攻擊都是假的，隻是為了吸引他回去。而長毛的主力一直都在南邊。
昨夜攻擊吳橋縣關口，的確是長毛的主力，卻沒想到，長毛居然在半路伏擊了巴克從景縣支援而來的清軍，而且乘勢攻下了景縣。
巴克這混蛋，沒戰死就算了，還被俘虜詐開城門，真是罪該萬死。僧格林沁心中恨極了巴克。殊不知巴克詐開城門後，也已經被斬了頭顱。
接下來被抓來的百姓的交待，也驗證了僧格林沁的猜想，長毛奪取景縣就是為了阻止他追擊。
一個百姓哭喊道：“王爺，長毛不是人啊！他們把咱們趕出城，說是要放火。草民走的時候，看見他們一袋一袋地把大米白麪往火堆裡扔，那火燒得比房頂還高，全是糧食的味道啊……”
僧格林沁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真的隱約飄來一股焦糊的味道。
果然，這個長毛賊首把昨日剛到景縣輜重全給燒了，自己這7500人確實不能餓著肚子繼續追！
可是...
“燒糧，然後南逃！”僧格林沁睜開眼，嘴角掛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李峰啊李峰，你以為毀了我的輜重，我這七千騎兵就會被遲滯南下？你以為這裡是哪裡？這裡是我大清的江山的腹地！隻要有我的大旗在，哪座城，哪個村鎮、糧囤，哪一家敢不供糧？哪一家敢不納草？”
僧格林沁的想法自然合理，卻會讓沿途百姓苦不堪言，但是這不是他考慮的問題。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大清的，他大清王爺怎麼拿都行！
隨著軍隊的前進，景縣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然而，那股原本屬於焚燒糧草的焦味中，漸漸夾雜進了一種更濃鬱、更令人作嘔的腥臭。
那是大量屍體在嚴寒中堆積，又被白日天光微微溫潤後散發出的死氣。
“報——！”
又一隊探馬沖了回來，這次，這些久經沙場的斥候個個臉色慘白，有的甚至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王爺……北門……北門……”領頭的探馬話沒說完，竟直接下馬嘔吐起來。
僧格林沁瞳孔猛縮，馬鞭狠狠一抽：“廢物！到底看見了什麼？”
探馬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顫聲道：“京觀……是京觀！長毛在北門外壘了人頭大山！沿著城門口往裡麵，都是人頭！城門樓子上……掛著巴克大人和博爾濟吉特將軍的首級！”
“什麼？！”
周圍的清軍將領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怒罵。
僧格林沁隻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眼前黑了一瞬。
他雖然冷酷，雖然視人命如草芥，但巴克和博爾濟吉特畢竟是正藍旗的高階將領，是朝廷的臉麵！
“李峰！”僧格林沁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中的馬鞭竟被他生生折斷。
烏蘭巴已經拔出了戰刀，目眥欲裂：“王爺！請給末將三千精騎，末將定要追上去，將那李峰碎屍萬段！”
僧格林沁沒有立刻答應，他的理智在狂怒中掙紮。
李峰既然敢留下這樣的“禮物”，肯定還有後手。
他這是在激怒我，他在告訴我，他就在前麵跑，他殺了我的將，還要羞辱我的兵！
“哈哈哈哈...！”僧格林沁怒極反笑。
“來人！派出伺候，給我好好查探往南的路線！”
“王爺您是懷疑那長毛有詐？”一位清軍將領問道。
“嗬嗬！長毛這麼多安排，不就是想要讓我知道，他們不守城，逃跑了嗎，激怒我！讓我去追嗎？我偏不！”
就讓你那伏兵在雪地裡等我吧，而且我還要用你的禮物激怒一隻兇猛的狼！僧格林沁心中暗恨！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將士，那些八旗子弟、蒙古騎兵，個個眼眶通紅，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獸。
“走！去看看長毛給我們的‘禮物’！”僧格林沁大喝一聲，“讓將士們親眼看看，咱們是在跟什麼樣的畜生打仗！此戰，不留活口，不收俘虜！”
“殺！殺！殺！”
七千餘騎兵齊聲咆哮，士氣在瞬間被推到了頂點。
這種仇恨凝結成的戰意，正是僧格林沁想要的。
當清軍鐵騎抵達景縣北門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那是地獄。
人頭壘起的金字塔形“京觀”，就矗立在北門外的空地上，並延伸進入城內。
人頭上的血跡已被凍成了黑紫色的冰碴，無數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陽光下木然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風吹過，那些凍僵的耳朵和鬚髮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是兩千多名冤魂在低泣。
城門樓的垛口上，兩顆碩大的頭顱被長釘死死釘在橫樑上。
左邊是巴克，右邊是博爾濟吉特。
巴克的臉因為恐懼而極度扭曲，大張著的嘴裡塞滿了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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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濟吉特則顯得平靜一些，但那雙曾經狂傲的虎目，此刻隻剩下兩個血淋淋的黑洞。
“畜生……長毛畜生……”烏蘭巴氣的渾身顫抖。
僧格林沁翻下馬背，他的步伐很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他走到京觀前，看著那些熟悉的綠營號衣殘片，看著那些還沒長鬍須的稚嫩臉龐。
兩千多人。
李峰隻用了一個時辰，就殺光了兩千多名投降的清兵。
“王爺，城內……城內到處都是。”一名入城先查探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帶著哭腔道，“街道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小京觀。還有……還有營房裡，到處是燒糊的肉味……”
僧格林沁閉上眼，眼角劇烈跳動。
他能感覺到，身後將士們的憤怒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這就是想要的結果！
然而他卻不知道，他身邊的精銳確實不害怕，更多的是憤怒，然而其他騎兵呢？
看到無數人頭，看到滿地屍骸，人的本能卻是害怕的。
“烏蘭巴。”
“末將在。”
“傳我令。”僧格林沁睜開眼，眼中隻有毀滅一切的寒芒，“騎兵分出一千人，入城清理。將所有袍澤的屍首集攏，就在這北門內外，點火焚化。我們要帶走他們的骨灰，送回關外，送回京城！”
“王爺，那追擊的事……”
“清理京觀，隻需半個時辰！”僧格林沁厲聲喝道，“火起之後，全軍南下！李峰以為我會因為憤怒而亂了陣腳，他錯了。我會帶著這股火，把他燒成灰燼！”
“是！”
隨著僧格林沁的命令，大隊騎兵開始有序進入景縣。
僧格林沁親自策馬入城。
景縣城內一片狼藉，街麵上到處是丟棄的破爛傢具、被打碎的瓷器，更多的是那些橫七豎八、被刻意擺放成各種淒涼形狀的屍體。
遠處，清軍原本的輜重營方向，依稀還有黑煙飄起。
那原本是夠大軍吃半個月的糧草，此時隻剩下焦黑的碳化堆。
僧格林沁率領著數百騎兵沿街進入，看著滿地屍骸，也能想到昨夜太平軍對清軍屠戮的慘景。
他騎在馬背上，停在距離北門洞約莫五十步的街道中心。
他身邊的將官和親衛聚榮在他身邊。
看著士兵們將那些人頭和殘肢堆攏，澆上隨身帶的馬油，準備點火。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心悸突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太平靜了。
景縣的百姓被趕走了，這很合理。
糧草被燒了，這也很合理。
甚至李峰留下京觀激怒他，也勉強說得通。
可是，為什麼這城裡靜得連貓叫都沒有一聲？
他低下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闆。
雪花覆蓋的縫隙裡，似乎隱約露出了一些細碎的、黑褐色的粉末。
他下意識地想要彎腰檢視，卻聽見前方一陣喧鬧。
“火！點火了！”
烏蘭巴親自舉著火把，滿臉悲憤地走向北門外最大的一座京觀。
“兄弟們，走好！王爺給你們報仇！”
火把落下。
浸透了馬油的屍堆和京觀瞬間騰起巨大的火苗。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那些冰凍的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聲。
就在火光衝天而起的瞬間，站在城頭警戒的一名清兵突然察覺到了什麼。
他腳下的磚石，似乎在輕微地顫抖。
“什麼聲音？”那清兵疑惑地俯下身，把耳朵貼在城牆上。
城內，那些潛伏在民房陰影裡的眼睛，在這一刻同時亮了起來。
李峰蹲在一間臨街茶館的閣樓裡，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係在樑柱上的引線。
他的臉被火光映得明滅不定，眼神卻像極了深淵裡的寒潭。
為了這一刻，他把繳獲的所有火藥，全部埋進了京觀和城門洞的地基裡。
把最精純的火藥灑在了屍體的縫隙中。
滿地的血腥味正好是火藥味的最佳掩護！
京觀，不僅是禮物，更是引信。
他本想著清軍入城後，點燃引信，沒想到，清軍卻自己點燃了！
當火焰燒穿表層的皮肉，觸及到內部深埋的藥包時……
“轟——！！！”
一聲沉悶得如同地龍翻身的巨響，在北門外那座最大的京觀下轟然爆發。
整座人頭大山在那一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不，那不是撕碎，那是湮滅。
無數被炸成血霧的殘渣伴隨著衝擊波，像一陣紅色的颶風，瞬間席捲了周圍百步內的所有清兵。
烏蘭巴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到了半空，像一片破碎的落葉。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彷彿引發了連鎖反應，城門洞兩側、街道底下的青石闆、甚至是城牆的根基處，接連響起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轟！轟！轟！”
黑紅色的火球從地下噴湧而出，將厚重的城磚像瓦片一樣拋向天空。
僧格林沁座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受驚之下瘋狂前蹄人立。
僧格林沁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倒，但他畢竟騎術精湛，死死勒住韁繩，在一片天旋地轉中勉強穩住了身形。
然而，他眼前的景象，已經變成了真正的煉獄。
原本整齊的北門街道，此刻被炸出了數個巨大的深坑。
濃煙、塵土、血霧，將陽光徹底遮蔽。
無數戰馬在爆炸中驚厥，瘋狂地互相踐踏，那些原本精銳的清軍鐵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群沒頭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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