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博爾濟吉特到達鎖龍橋時,巴克率領的步軍前鋒才離開景縣五裡地。
雖然大雪已停,但是官道仍被積雪覆蓋,像是一條泛著青白光澤的死蛇。
巴克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披風。
他是正藍旗出身,雖然這些年八旗子弟的騎射功夫荒廢了不少,但這並不妨礙他看不起那些漢人組成的綠營兵。
在他身後,五千步兵排成了整整齊齊的四列縱隊,沿著官道向南疾行。
火把連綿成片,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將這漆黑的雪夜撕開一道刺眼的口子。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舉著鬆脂火把的士卒,火光將道路照得如同白晝,甚至能看清路邊枯草上掛著的冰淩。
這就是巴克的底氣。
這五千人雖不是京營裡的精銳,但也絕非吳橋那種混日子的綠營可比。
他們身上的號衣整潔,手裡的兵器擦得鋥亮,行軍時除了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聽不到半點閑言碎語。
隊伍拉得很長,足足有近兩裡地。
“大人,前麵的雪好像厚了些,咱們是不是讓弟兄們緩一緩?”身邊的副將湊上來,哈著白氣問道。
巴克冷哼了一聲,馬鞭指著南方:“緩什麼緩?博爾濟吉特那個瘋子隻怕已經到了鎖龍橋了。若是因為咱們沒能按時到達吳橋關口,讓長毛跑了,皇上怪罪下來,你幫我兜著?”
見副將張了張嘴,滿臉尷尬,巴克說道:
“傳令下去,再快兩分!”
副將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連忙策馬向後傳令。
巴克擡頭看了看天色。
雪後天晴,今晚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他並沒有派出斥候。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多此一舉。
博爾濟吉特的五百精銳騎兵就在前麵十裡開外頂著,那就是最好的探路石。
若是真有長毛賊寇,早就被博爾濟吉特那個殺才砍成肉泥了,哪裡輪得到他來操心?
這五千步兵,就像是一條在雪夜裡肆無忌憚遊走的長蛇,因為前麵有猛虎開道,便以為這荒原是自家後院,大搖大擺地亮出了肚皮。
再行出約莫十裡地。
巴克忽然皺了皺眉。
地麵在震動。
起初很輕微,像是遠處滾過的悶雷,但轉瞬間就變得清晰起來。
“隆隆隆……”
那是一種沉悶而密集的敲擊聲,透過凍得硬邦邦的地麵,順著馬蹄傳到了巴克的腳底闆,震得他心頭一跳。
是馬蹄聲。
而且是大隊騎兵全速衝鋒才會有的動靜。
“停!”
巴克猛地勒住韁繩,舉起右拳。
身後的傳令兵立刻吹響了號角,原本疾行的長蛇陣緩緩停了下來,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前方的黑暗。
“怎麼回事?博爾濟吉特回來了?”副將驅馬趕上來,一臉疑惑,“這纔去多久?難不成長毛已經被滅了?”
巴克眯起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官道。
這裡是直隸平原,除了僧王麾下的馬隊,哪裡還有成建製的騎兵?
長毛都是些泥腿子,就算有幾匹馬,那也是用來馱貨拉車的,哪能弄出這種萬馬奔騰的氣勢?
肯定是博爾濟吉特。
三個時辰確實夠騎軍一個來回往返景縣和吳橋縣!
想到這裡,巴克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甚至在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這蠻子,動靜倒是挺大。”
“發訊號。”巴克揚了揚下巴,“問問是不是博爾濟吉特大人。”
三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三朵綠色的火花。
這是清軍內部的聯絡訊號。
若是友軍,對麵必定會回射一支紅色的響箭,或者是吹響特定的號角聲。
然而,沒有回應。
那令人心悸的馬蹄聲非但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像是無數麵戰鼓同時在耳邊擂響。
“咚咚咚咚!”
黑暗中,似乎有一堵無形的牆正在高速推過來。
巴克的笑容僵在臉上,那一絲剛剛升起的僥倖,瞬間被這不祥的沉默擊得粉碎。
不對勁。
如果是博爾濟吉特,看到響箭絕不會不回。
“大人!不對勁!前麵……前麵沒有回信!”副將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巴克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炸了起來,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吼道:“敵襲!!列陣!!準備迎……”
晚了。
太晚了。
此刻騎軍已逼至百步之外,於全速衝鋒的鐵騎而言,不過是轉瞬便至的距離。
巴克的吼聲剛出第一個字時,前方的濃黑夜色竟驟然 “裂” 開 ——
沒有陣前喊話,更無半句贅言,隻聽‘嗡’的一聲震響,那是數百張弓弦同時拉滿崩開的悶雷。
緊接著,數不清的箭羽破風而出。
‘咻咻!’
銳響劃破雪夜的寂靜。
而後便是接連不斷的‘噗噗’聲,利刃入肉的悶響聽得人牙酸刺骨。
騎兵的羽箭借著戰馬全速衝鋒的勢頭,箭勢猛烈、力道撼人,那些手舉火把的清軍士卒,成了雪夜裡最醒目的活靶。
他們在晃動的火光與蒼茫雪色裡,連箭來的方向都辨不清,隻覺眼前一黑,胸口驟然一涼,下一瞬,便被箭羽的巨力狠狠帶得倒飛出去。
火把接連墜地,在皚皚雪地上濺起無數火星,旋即又被寒風掐滅。
百步衝鋒的路程,尋常騎軍尚能射出兩輪箭羽,而太平軍的精銳將士,竟多能攢出三輪箭雨。
近兩千支利箭裹著馬勢,如黑雲壓頂般射向倉促布陣的清軍前軍,那些還未來得及結成防騎陣形的步兵,像被鐮刀猛割的麥浪般成片栽倒。
不過片刻,清軍前軍的陣地上,便被生生撕開一大片空蕩蕩的缺口。
緊接著,是真正的噩夢。
李峰將手中的弓箭插回馬鞍,反手抽出了馬刀,那是繳獲清軍騎軍精良的馬刀。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清軍那慌亂如蟻群的陣型。
因為沒有斥候,因為沒有防備,因為那愚蠢的一字長蛇陣。
這五千步兵,此刻就像是一塊擺在案闆上,被拉得長長的五花肉。
如果是嚴密的步兵方陣,輕騎兵是無論如何都不敢這樣沖陣,然而現在前麵隻是一群混亂的人群!
“殺!”
李峰的咆哮聲被淹沒在巨大的撞擊聲中。
六百六十二名騎兵,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捅進了這塊凍硬的豬油裡。
“轟!”
這是血肉之軀與高速奔馬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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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排的清軍剛被箭羽攻擊,存活下來的人,就被狂奔的戰馬撞得骨斷筋折,整個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
馬蹄無情地踐踏在倒地者的身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
李峰手中的彎刀借著馬速,輕易地劃過一名清軍把總的脖頸。
那顆戴著暖帽的頭顱衝天而起,脖腔裡的熱血噴了李峰一臉。
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刀光如雪,在火把的映照下,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蓬血霧。
這種戰鬥,根本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招式。
速度,就是最大的力量。
隻要馬不停,刀就不停。
清軍的長蛇陣瞬間被沖斷了頭。
後麵的士兵想要往前湧,前麵的士兵想要往後退,中間的士兵被擠得動彈不得。
“不要亂!結陣!結陣!”
有清軍軍官揮舞著腰刀試圖彈壓,但他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慘叫聲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更何況,他們麵對的不僅僅是正麵的騎兵。
“殺!”
道路兩側的枯草叢和灌木林中,突然暴起無數黑影。
那是李峰特意安排的步兵伏擊。
早在騎兵衝鋒之前,恆夫子和熊雄帶著的步兵就已經在官道兩側的雪地裡趴著等候多時,等巴克率領的步兵進入伏擊圈,騎軍發起衝鋒,他們才露出噬人的獠牙。
清軍那連綿一裡的火把,不僅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更讓埋伏在黑暗中的太平軍看清了每一個細節。
“砰砰砰!”
一輪排槍,這次是來自側翼。
毫無遮掩的清軍側腹瞬間遭受重創。
緊接著,無數手持長矛和大刀的太平軍戰士怒吼著衝上了官道。
如果說騎兵是把這長蛇陣斬斷的利刃,那這些從兩側殺出的步兵,就是無數張啃食血肉的嘴。
“啊!!哪裡來的人!”
“救命!到處都是長毛!”
“別擠!別擠我!”
恐懼像是瘟疫一樣在清軍隊伍中蔓延。
四列行軍縱隊,在這種突襲下根本無法展開。
前麵的人被砍倒,後麵的人被屍體絆倒,兩邊的人被火槍打倒。
這就是一場屠殺。
一場利用資訊差、時間差和地形優勢製造的完美屠殺。
位於隊伍中段的巴克,此時臉色慘白如紙,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得清清楚楚。
前方,那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騎兵,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一次衝鋒後,然後向兩邊側開迂迴,然後再幾十步外整隊,再一次衝鋒,他們在無情地碾碎他的前鋒營。
而兩側,無數長毛正像是瘋狗一樣撕咬著他的中軍。
亂了。
全亂了。
“大人!擋不住了!前鋒營散了!”哈爾巴滿臉是血地沖回來,頭盔都不知道丟哪去了,披頭散髮地喊道,“撤吧!大人!再不撤就全都要交代在這了!”
巴剋死死咬著牙,看著眼前這煉獄般的場景。
這就是長毛?
這就是傳說中被困在高唐、餓得連馬都殺來吃的長毛?
這分明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個沖在最前麵的騎兵將領,身影高大,手裡的馬刀每一次落下,都必有一人倒下。
他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死神,收割著生命。
更可怕的是,那人似乎一直在往這邊看。
隔著紛亂的人群和跳動的火光,巴克感覺自己被一頭嗜血的野獸盯上了。
那一瞬間,正藍旗子弟的驕傲,統領五千大軍的威風,都在求生的本能麵前土崩瓦解。
他不是博爾濟吉特那種隻知道衝鋒的莽夫。
他是巴克,他家裡還有萬貫家財,還有剛納的兩房小妾。
他不能死在這裡。
“撤……”
巴克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隨即變成了尖叫:“撤!!快撤!回景縣!!”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去管還在苦苦支撐的後衛部隊。
巴克猛地一撥馬頭,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青驄馬的屁股上。
“親衛營!跟本官走!護著本官衝出去!”
一百名裝備精良的親衛,聽到命令如蒙大赦。
他們立刻放棄了對周圍步兵的支援,簇擁著巴克,像是一把尖刀,不顧一切地向後方突圍。
為了逃命,他們甚至揮刀砍向了擋路的自家步兵。
“滾開!別擋著大人的路!”
“讓開!不然砍了你!”
主帥一逃,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軍心徹底崩塌。
“大人跑了!”
“巴克大人跑了!”
絕望的呼喊聲在戰場上炸開。
剩下的清軍步兵再也沒了抵抗的心思,紛紛扔掉兵器,跪地求饒,或者是四散奔逃,成了雪夜裡沒頭的蒼蠅。
李峰一刀劈翻一名試圖頑抗的清軍把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穿著狐裘披風、騎著高頭大馬的身影。
那一身行頭和周圍簇擁的親衛,絕對是吳桂探得訊息中,這支部隊的主官,巴克。
若是讓他跑了,這一仗就不算完滿。
李峰勒轉馬頭,黑泥鰍似乎感知到主人的興奮,鼻孔裡噴著兩道粗氣,眼中的戰意越來越盛。
這匹馬是跟隨林鳳祥北征的好馬,通人性!
“甘當!”
李峰頭也不回地吼道,“繼續帶領騎兵沖陣!汪亮,小花子跟我來!”
“是!”
李峰雙腿一夾馬腹,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是一支離弦的黑箭,朝著巴克逃竄的方向射去。
身後,小花子,汪亮數十名騎術精湛的親衛緊緊跟隨。
風雪在耳邊呼嘯。
地上的積雪被馬蹄捲起,灑在李峰的臉上,冰冷刺骨。
但他的血是熱的。
前方的火光越來越遠,巴克那群人似乎連火把都扔了,隻想借著夜色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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