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早已大亮，肆虐的風雪終是漸漸止歇。
偶有細碎的雪沫順著領口悄然鑽入，那刺骨的涼意令人不禁渾身一顫。
極目遠眺，天地間皆是蒼茫皓白，唯有那一串串淩亂的蹄印，宛若在這巨大的宣紙上恣意潑墨。
李峰猛地勒緊韁繩，胯下雄駿戰馬仰首打了個響鼻，鐵蹄深陷雪中，穩穩駐足。
身後百餘精騎緊隨其勢，亦在頃刻間令行禁止，動作整齊劃一，無聲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前方是一處緩坡，地勢向南微微傾斜，兩側有幾處隆起的土丘，雖不算險峻，卻是個藏兵的好去處。
若是騎兵從坡下仰攻，馬速必然受阻，而藏在土丘後的步卒突然殺出，正好能切斷敵軍的腰肋。
“就在這裡。”
李峰目光如炬，迅速掃視周圍地形，沉聲下令：“八百步卒，分兩列埋伏於土丘背側。所有人，趴在雪地裡，用枯草和白雪覆蓋甲冑。沒有我的號令，哪怕被馬蹄踩死，也不許動一下！”
步卒的統領是一名有絡腮鬍子的軍帥，聞言二話不說，揮手帶著兄弟們迅速散開。
這些甘當為李峰精心挑選的漢子，是精銳中的精銳，動作乾淨利落，眨眼間就消失在了白雪與枯草之間。
李峰深吸一口氣，然後隨意點齊包括親衛小花子和另外四十九名騎兵。
“把旗幟弄亂，甲冑解開幾個釦子，裝得狼狽點。”李峰冷冷道，“咱們去釣魚。”
他看強騎兵隊裡的一個白麪小夥，相對與其他南方士兵，他顯得膚色有些蒼白。
“汪亮，你率領其餘騎隊躲起來，看訊號行事”
“遵命！”汪亮招呼一聲，其他騎兵立刻衝上山坡，最後消失在山坡後麵。
五十騎跟著李峰，在緩坡上兜了個圈子，做出一副慌不擇路、人困馬乏的敗兵模樣。
遠處，雷鳴般的馬蹄聲再次逼近。
博爾濟吉特的五百蒙古鐵騎，就像是一群嗅覺靈敏的餓狼，死死咬住了他們的尾巴。
黑壓壓的騎兵線出現在視野盡頭，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距離的拉近而成倍增加。
李峰大喝一聲：“撤！”
五十騎立刻做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丟盔棄甲，甚至還有幾麵殘破的太平軍旗幟被扔在地上，眾人怪叫著向緩坡上方“逃竄”。
演得很像。
因為那份疲憊和慌亂本就是真實的，不需要太多的修飾。
因為從樹林埋伏失敗，清軍馬隊就一路追擊，李峰為了八百步卒撤離爭取時間，反身進行幾次騷擾攻擊，而且每次都會減少出擊的騎兵，做出一副有逃兵減員的情況。
然而，就在李峰以為對方會趁勢掩殺上來的時候，那雷鳴般的馬蹄聲，再一次戛然而止。
距離緩坡三百步。
博爾濟吉特勒馬佇立，像是一尊鐵鑄的雕像。
他身後，五百騎兵令行禁止，瞬間停滯，隻有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在寒風中回蕩。
李峰迴頭，瞳孔猛地一縮。
又停了。
此前數次反身襲擾，李峰確曾在河口處暗伏步卒。
但這清軍將領著實老辣，無論遭遇何種攻勢，必先止步防守，隨即遣出斥候細勘地形。
此人實在是謹慎得可怕，縱然數次交鋒中僅有一回實藏殺機，他竟次次都如臨大敵，絲毫不肯冒進！
博爾濟吉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隔著稀稀落落的小雪，冷冷地注視著這處看似平平無奇的緩坡。
他並沒有看那些丟棄的旗幟，也沒有看狼狽逃竄的李峰，而是盯著那些隆起的土丘，盯著坡道兩側積雪的厚度。
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博爾濟吉特手中的馬鞭輕輕一揮。
並沒有全軍突擊，甚至沒有試探性進攻。
隻見清軍陣營中，兩隊輕騎迅速脫離大隊，他們並沒有直衝緩坡，而是呈鉗形向左右兩側大範圍迂迴，意圖繞到緩坡的側後方查探。
那是步卒埋伏的死角！
一旦被他們繞過去，趴在雪地裡的八百兄弟就是活靶子！
“該死！”李峰狠狠地砸了一下馬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個博爾濟吉特，簡直謹慎到了變態的地步。
他對地形的敏感度，甚至超過了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輩子的老農。
任何一丁點可能藏人的地形，他都不會貿然踏入半步。
佯敗誘敵，失敗。
“撤！”
李峰當機立斷，不再存任何僥倖心理。
再不走，等那兩隊斥候繞到屁股後麵，這八百人想走都走不了了。
土丘後，八百步卒罵罵咧咧地從雪地裡爬起來，顧不得抖落身上的雪花，跟著李峰繼續向西狂奔。
……
這一跑，就是二十裡。
風雪已經完全停歇，這對於僅靠兩條腿跑步的太平軍來說，劣勢更加大。
連續兩次設伏失敗，雖然對於士氣的打擊很小。
然而再這樣下去，就會暴露太平軍的真實進攻方向。
此時，清軍隻知道太平軍往南，卻不知道太平軍的真實意圖，居然是景縣。
身後的追兵依舊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速度。
他們不急著衝鋒，也不離得太遠，始終保持著三五裡的距離。
你快，他們就快；
你慢，他們就慢。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圍獵受傷的野牛，它們不急著下口，隻是耐心地跟著，耗盡獵物的最後一絲體力，等待獵物在恐懼和疲憊中自行倒下。
李峰騎在馬上，任由冷風刮過臉頰，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博爾濟吉特手裡有五百精銳騎兵，且都是蒙古駿馬，腳力遠勝我們。”李峰迴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黑線，“我們帶著八百步卒，速度根本提不起來。這二十裡地，他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強行沖陣，咬下一塊肉來。但他沒有。”
“他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不。”李峰立馬否定，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李峰猛地勒住戰馬，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在雪地上踏出一個深坑。
他明白了。
僧格林沁給博爾濟吉特的命令，根本就不是“殲滅”，而是“咬住”。
這五百騎兵就是最好的獵犬。
他們不需要拚命，隻需要死死盯著李峰這支殘軍，無論李峰往哪裡跑，他們都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不斷地向後方傳遞方位。
一旦李峰停下來，他們就謹慎跟進；
一旦李峰逃跑，他們就跟上。
直到僧格林沁的大軍合圍上來，將這支從連鎮逃出來的孤軍徹底碾碎。
這是一個死局。
而更要命的是，李峰擡頭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方位。
“離景縣還有多遠？”
“回將軍，不到二十裡了！”一名嚮導兵立刻回答。
二十裡。
按照現在的行軍速度，再過一個時辰就能看到景縣的城牆。
但這也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如果博爾濟吉特一直這麼跟著，當他發現太平軍的目標是景縣時，他一定會猜到李峰想要奪城補給。
到時候，這頭謹慎的惡狼絕對不會再袖手旁觀。
他會利用騎兵的速度優勢，繞過李峰，提前趕到景縣城下示警，甚至直接配合城內守軍夾擊攻城的太平軍。
一旦攻城受阻，那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必須把他甩掉，或者讓他不敢動。”
既然陰謀詭計你都能看穿，既然你如此謹慎多疑……
“傳令！”李峰的聲音陡然提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所有步卒，即刻全力前進，跟上前麵的部隊！”
“告訴他們，不要回頭，不要停歇，全速向景縣進發！”
設定
繁體簡體
“那將軍您呢？”步卒統領急道。
“我留下來斷後，可不能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具體行動方向。”
李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卻想到：太過謹慎有時候就變成缺點了。
“騎兵隊跟我來！”
……
大部隊很快沿著一條岔路向南疾行而去。
而李峰，則帶著一百三十餘名騎兵，卻並沒有走，反而大張旗鼓地停在了官道中央。
他讓騎兵們砍伐樹枝，拴在馬尾巴上，在雪地上來回馳騁，揚起大片的雪霧。
雖然是雪天，煙塵不大，但被攪亂的積雪和紛亂的蹄印，足以造成許多人馬在此停留的假象。
隨後，李峰將一百三十騎分成了十幾個小隊，散佈在道路兩側的樹林、溝壑、土坡之後。
“聽著！”李峰對著手下的騎兵吼道，“從現在開始，我不許任何一個清軍斥候靠近這條線！”
“不管是單騎還是小隊，隻要敢露頭，就給我不惜一切代價衝上去，殺光他們！”
“要打得兇！打得狠！讓他們覺得我們這裡藏著幾千人，正張著口袋等他們鑽！”
“是！”眾騎兵轟然應諾，眼中的殺氣在風雪中升騰。
……
一刻鐘後。
博爾濟吉特的大隊人馬緩緩壓了上來。
但他再次停下了。
因為前方的情況，讓他這個謹慎的獵人感到了一絲不安。
雪地上，原本整齊向西的足跡，突然變得雜亂無章。
似乎是大隊人馬倉皇逃命！
一位騎兵立刻下馬查探痕跡，隨後跑到博爾濟吉特馬前單膝下跪：
“大人，這裡的痕跡是經過精心掩蓋的！無法判斷具體人馬和去向”
“掩蓋？”
“大人，會不會是太平軍故布疑陣，打算遲滯我們追擊？”身邊馬上的驍騎校說道。
“嗬嗬！通常情況確實是這樣，但你卻隻想到三層！”
“請大人為屬下解惑！”驍騎校立馬問道，他知道這個大人喜歡賣弄智慧。王爺就曾感慨說過，手下眾將智慧有十，博爾濟吉特獨佔其九。
博爾濟吉特看到自己手下如此好學，好整以暇地端坐於馬上，說道，“掩蓋住痕跡，讓敵人無法判斷具體情況，這是其一”
“為了達到其二目的，敵人要花時間探查清楚，遲滯敵人追擊，這樣確實可以逃脫追擊”
“那其三，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繼續追擊”然後欣慰地看向身邊的手下第一人驍騎校，說道：“你想到了這一層！”
“但是！太平軍這個將領不簡單，從樹林埋伏開始，這一路過來，我們陸續糾纏了不下七次，其中就有河口和斜坡伏擊。所以...”
博爾濟吉特自信的說道“我斷定，敵人必定真有伏兵在前麵，而且這次會更多！”
看著臉色有些漲紅的手下，他安慰道：“長毛將領能用到四層計策，而你已想到三層，也是不差！”
“大人英明，長毛即使再狡猾，也逃不過大人的慧眼”驍騎校在馬上恭敬的給自己的長官抱拳。
“哈哈！”
博爾濟吉特大笑一聲，揮了揮手：“派斥候，探！”
三騎清軍斥候應聲而出，策馬向前方疾馳而去。
然而，他們才剛剛衝出百餘步，迎接他們的是五騎兇狠的太平軍騎兵和淒厲的刀光。這些太平軍騎兵即使佔據人數優勢，也沒徐徐圖之斬殺來敵，反而像是在拚命。
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完全不顧防守，揮舞著馬刀，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氣勢撞向清軍斥候。
“噗嗤！”
僅僅一個照麵，三名清軍斥候就被斬落馬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殺了人，那幾名太平軍騎兵也不戀戰，示威般地揮了揮沾血的馬刀，然後迅速縮回了坡後。
博爾濟吉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再去！派兩什人，分左右兩路！”
二十名清軍騎兵呼嘯而出。
這一次，迎接他們的是更加猛烈的反擊。
左側的樹林裡，右側的溝壑中，甚至正前方的道路上，同時殺出了數股太平軍騎兵。
他們人數不多，但極其兇悍，彷彿每一個角落都藏著伏兵。
短暫而激烈的廝殺聲在風雪中響起，又迅速歸於沉寂。
二十名清軍騎兵，逃回來的隻有五個，個個帶傷，神色驚恐。
“大人！到處都是長毛！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瘋了！見人就咬！”
博爾濟吉特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種打法，太反常了。
難道是真的在阻擊，遲滯我們追擊？
“是在掩護主力撤退？還是……”博爾濟吉特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刻意攪亂的痕跡，“還是在這裡設下了一個大口袋，想把我的五百人一口吃掉？”
他想起了之前的樹林伏擊。
那個年輕的太平軍將領，詭計多端，絕不是泛泛之輩。
此時，李峰策馬出現在遠處的一座小丘上。
他單人獨騎，身後那麵殘破的“李”字大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李峰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遠處的清軍大陣，手中的戰刀隨意的搭在馬鞍上，姿態狂妄至極。
他甚至伸出手，對著博爾濟吉特的方向，緩緩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挑釁。
**裸的挑釁。
“大人！那賊將在挑釁您！讓我帶人衝過去宰了他！”副將驍騎校氣得滿臉通紅，拔刀欲出。
“住手！”
博爾濟吉特厲聲喝止。
他死死盯著李峰的身影，心中的疑雲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兵法雲：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博爾濟吉特眯起眼睛，喃喃自語，“他如此張狂，擺出一副要在平原上與我決一死戰的架勢，更像是在誘我深入。若是他真的隻有這點人馬，早就夾著尾巴逃了，怎敢如此囂張？”
他仍然堅信自己的判斷了。
或者說，他太相信自己的“謹慎”了。
在他看來，李峰之前既然能忍住不發，現在突然變得如此具有攻擊性，必然是因為有了某種依仗。
或許是主力已經在周圍完成了埋伏，或許是前方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陷阱。
這隻狡猾的老狼，在麵對一隻突然直立起來露出獠牙的兔子時，第一次猶豫了。
“傳令下去，全軍列陣，防止敵軍偷襲。再派斥候，這迴繞遠點路”
“嗻！”
博爾濟吉特最終做出了他認為最穩妥的決定，“不要輕舉妄動，把弓箭都給我準備好。隻要咬住他們，確認他們的大概位置即可。我們的任務是拖住，不是拚命。”
隻要咬住……
他哪裡知道，他現在咬住的，不過是一截斷了的蜥蜴尾巴。
而真正的毒蛇，已經悄無聲息地遊向了二十裡外的景縣。
李峰站在土丘上，看著清軍列陣防守，再次派出伺候，那副如臨大敵的陣勢，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博爾濟吉特，你確實是一頭好狼。”
李峰在心中默唸，“可惜，太謹慎的狼會餓死的！”
“所有人聽令！”
李峰壓低聲音，對著剛剛聚攏回來的騎兵們說道，“跟著他們的伺候繞，不要放過任何一人一馬過來！隻要他們大隊不動，我們就跟他們耗！”
“我們要讓這位謹慎的將軍以為，咱們的主力就在這方圓幾裡地轉悠！”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雪停後的天空，露出久違的陽光。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