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鎮方向那聲悶雷般的巨響，像是狠狠抽在所有人背後的一鞭子。
隊伍行進的速度陡然加快，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踏碎凍土枯草的沙沙聲。
那是兩千多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在雪原上拉出的一條沉默的長龍。
李峰胯下的黑馬似乎感應到了舊主的離去，一路上隻是低頭狂奔，偶爾打著響鼻，噴出兩團白色的霧氣。
這匹馬是林鳳祥的，現在歸他了。
連同這支殘軍，這份沉甸甸的活命擔子，都歸他了。
“駕！”
李峰雙腿一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四蹄翻飛，從隊伍的中段衝到了最前頭。
前方那麵有些殘破的大旗旁，甘當正帶著隊伍急行。
聽到馬蹄聲，甘當立刻警戒的看向隊伍的後方，待看清是李峰，才鬆了一口氣，但眼底那抹紅腫卻怎麼也藏不住。
“將軍！恆夫子！”甘當迎了上去。
“離景縣還有多遠？”李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身後的恆夫子和騎兵也翻身下馬停在長長隊伍旁邊。
甘當拍了拍頭上的雪花，這時又下起了小雪，還好積雪不厚，不然行軍速度會更慢。
“不到四十裡。咱們丟了輜重，腳程快，照這個速度，正午之前能到。”
“讓兄弟們再快點。”
李峰擡頭看了看天色。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長夜將盡，這也意味著清軍的視線將不再受阻。
“僧格林沁不是傻子，林丞相的斷後隻能爭取一時。一旦他們發現西邊突圍的是主力，騎兵會像瘋狗一樣咬上來。”李峰的目光越過甘當，看向蜿蜒向西的大路，“這附近太平坦了，如果被騎兵咬住尾巴，我們很難脫身。”
甘當愣了一下，同樣知道情況還沒有完全脫離險地，臉色一變道：“將軍，我帶人斷後！您帶著兄弟們先撤！”
“少廢話。”李峰冷冷地打斷了他，“你是前軍主帥還是我是？”
甘當張了張嘴，被李峰那雙森冷的眼睛一瞪，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現在的李峰，身上那股殺伐決斷的氣勢，竟然隱隱有了幾分林丞相的影子。
短短半年多，李峰的現代靈魂通過殘酷戰爭的洗禮，已經完全蛻變。
當價值觀受到衝擊時，要嘛瘋了，要嘛就是蛻變去適應這個瘋狂的時代。
“安排下去。”李峰翻沉聲說道，“挑選八百精銳留下”
“是！”甘當沒有再說什麼，立刻執行命令。
看著甘當領命而去，恆夫子摸著滿是雪花的山羊鬍，點點頭：“將軍是想要埋伏追兵？”
“不錯！僧格林沁大部被丞相纏住，能及時派出的部隊隻會是少量精銳的騎兵，我打算設伏擊潰他們”
“將軍可有想法？”
李峰看著長長隊伍前進方向的那一片林地“正好有一策！”
恆夫子順著李峰的目光看過去，讚許的點點頭，心中想到：這李峰年紀輕輕，卻思慮周密，這支殘軍在他的帶領下，能突出重重圍堵回到天京，也不是不可能。
“恆夫子，你也跟隨甘當去景縣，要準備好隨時再次突圍的糧食！”
“好！”恆夫子乾脆的領命。
於是，李峰留下所有騎兵，共一百三十二人，其中有他之前的親衛，還有林鳳祥剩餘的親衛，現在都是他的親衛了。
剩下的還有十幾匹空馬讓恆夫子全部帶走。
大部隊很快分離。
甘當和恆夫子帶著主力狂奔而去，捲起的煙塵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李峰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隨後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八百名留下的步卒和一百三十二名騎兵。
他們身上的號衣雖然破舊露出裡麵的棉絮，但每一件甲冑都擦拭得錚亮，此時一個個腰背挺得筆直，看向李峰的眼神裡少了幾分之前的審視，多了一份如同看死人般的平靜與服從。
那是隻有真正經歷過必死之戰的人纔有的眼神。
……
官道旁，有一片茂密的樹林。
這在華北平原上並不多見，大片的楊樹和樺樹交錯生長，枯黃的藤蔓纏繞在樹榦上，地麵的積雪因為背陰而沒有融化，反而結成了一層硬殼。
這是一處天然的伏擊地。
樹林緊挨著官道，若是有大隊騎兵經過，這裡是必經之路。
而茂密的樹榦能夠極大地限製騎兵的衝鋒速度，一旦騎兵陷入林地，那種引以為傲的衝擊力就會蕩然無存，變成步卒砧闆上的肉。
“進林子！”
李峰一聲令下，八百步卒迅速鑽入林中。
“把所有的腳印都處理掉，用雪蓋上！”
“弓弩手，上樹！刀盾手，藏在灌木後麵！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聲，就是尿褲子裡也得給我憋著！”
甘當知道李峰對付的是騎兵，就將所有的弓弩和箭矢都留給李峰。
李峰的命令簡短而精準。
他在林子裡轉了一圈，選定了一處稍微開闊的空地作為騎兵的隱蔽點，然後親自檢查了幾個關鍵的埋伏點。
天色已經開始變亮。
林子裡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幾隻寒鴉被驚起，撲稜稜地飛向遠方。
戰士們安靜的躲藏在樹林裡。
對於習慣了南方的天氣，這樣的雪天，對於他們來說是很大的挑戰。
然而經過去年冬天的考驗，現在能活著的太平軍老兵對寒冷的忍耐力已經遠超常人。
李峰靠在一棵老楊樹上，閉目養神。
他在恢復體力，同時也等。
“報——！”
一名斥候騎著馬，快速衝進樹林，然後來到李峰麵前：“將軍，東邊有動靜！是馬隊！”
李峰嚥下最後一口麵餅，眼中精光一閃：“多少人？”
“看旗號是清妖的精銳，博爾濟吉特部的騎兵，大約五百騎，速度很快！”
五百騎。
李峰眯了眯眼。
僧格林沁還真是看得起自己，這是把他的親衛營都派出來了。
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在廣闊的平原上截住自己。
“博爾濟吉特部的騎兵！”旁邊一名林鳳祥的老親衛低聲說道，他怕李峰不知道，所以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地解釋道，“那是僧格林沁的親衛營，最是兇悍，咱們不少兄弟都折在他們手裡。”
“兇悍就好。”李峰冷笑一聲，“就怕他不兇。”
隻要對方仗著人多勢眾直接衝進林子搜剿，李峰有把握在這片方圓不到二裡的林子裡，把這五百騎兵一口一口嚼碎。
“傳令下去，把刀口都給我咬在木頭上，別反光！”
此時，樹林外的官道盡頭，一條黑線迅速變粗。
馬蹄聲如同滾雷，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那是一支裝備精良的蒙古騎兵。
他們頭戴暖帽，身穿鑲紅邊的棉甲，背著騎弓，腰間挎著彎刀，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子漠視生死的冷漠。
領頭的一名將領，身材並不高大，但極其敦實，像是一塊移動的鐵錠。
他勒住韁繩，身後的五百騎兵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止，隻有戰馬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博爾濟吉特，僧格林沁麾下最得力的護衛參領，也是這支追擊部隊的頭狼。
他停在距離樹林大約三百步的地方。
這個距離，剛好在火槍和弓箭的射程之外。
李峰躲在樹後，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著這名敵將。
“怎麼停了？”身邊的親衛小花子有些沉不住氣。
李峰眉頭微微皺起。
按照常理，清軍此時挾大勝之威，又是追擊敗軍，應該氣勢如虹，看到林子哪怕有所防備，也會派出一隊前鋒直接衝進來探路，主力緊隨其後。
但這個博爾濟吉特，不是一般的將領。
他在觀察。
博爾濟吉特的一雙鷹眼死死盯著那片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樹林。
太安靜了。
沒有飛鳥起落，沒有野獸奔走。
這種死寂，讓他嗅到了一股危險的味道。
那是他在草原上獵狼多年養成的直覺。
“大人，長毛肯定是從這跑了，地上的印痕假不了。”一名戈什哈指著官道上的痕跡說道，“咱們要是再不追，他們就跑遠了。”
博爾濟吉特沒有理會手下，他擡起馬鞭，指了指那片樹林：“那林子裡，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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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戈什哈愣了一下。
“派兩個什，進去看看。”博爾濟吉特冷冷下令，“其他人，張弓搭箭，列陣！”
“喳！”
隨著命令下達，二十名騎兵脫離大隊，分成兩組，小心翼翼地向樹林靠近。
而剩下的四百八十多名騎兵，則迅速散開，呈扇形包圍了樹林正麵，所有人都摘下了騎弓，箭矢上弦，引而不發。
李峰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博爾濟吉特，比他想象的要難纏十倍。
這哪裡是什麼追擊的惡狼，分明是一條陰毒的毒蛇。
如果不全軍壓上，隻派這幾十個人進來探路，一旦發現伏兵，外麵的主力立刻就會萬箭齊發，甚至可能直接繞過林子，把他們困死在這裡。
到時候，步卒跑不過騎兵，一旦離開林子的掩護，就是死路一條。
伏擊，已經失敗了。
“將軍，怎麼辦？打嗎？”親衛看出了局勢的不妙，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李峰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不能硬拚。
既然陰謀被識破，那就隻能玩陽謀。
“傳令步卒，立刻從林子後麵撤退！全速去追趕大部隊！”李峰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要回頭，不要停！”
“那將軍您呢？”
“我帶騎兵留下，給你們拖時間！”李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幾十個探路的，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八百步卒在無聲中迅速後撤。
李峰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騎兵打了個手勢。
一百三十二名騎兵，人銜枚，馬裹蹄（雖未完全裹住，但在雪地上聲音極小），在林木的掩護下，像一群幽靈般向著那二十名探路的清兵摸去。
那二十名清兵剛進林子，視線受阻，正警惕地四處張望。
突然，一陣風聲響起。
“殺！”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李峰一馬當先，黑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灌木叢後躍出。
手中的斬馬刀借著馬勢，在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
“噗！”
一名清兵還沒來得及舉刀，頭顱就已經飛起，鮮血噴灑在覆蓋著白雪的樹榦上，觸目驚心。
緊接著，一百三十二名太平軍騎兵如同下山猛虎，瞬間淹沒了這二十名清兵。
根本不需要第二回合。
在這狹窄的林間，人數的優勢和突襲的先手被無限放大。
短短幾個呼吸間，二十名清兵連慘叫都沒發出幾聲，就全部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衝出去！”
李峰沒有絲毫停留，既然已經暴露，那就乾脆做絕。
他一勒韁繩，帶著染血的騎兵隊，直接衝出了樹林邊緣。
“在那！長毛出來了！”
樹林外的清軍瞬間躁動起來。
博爾濟吉特看著衝出來的這百十來騎，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反而露出一絲運籌帷幄的笑意：
“果真有埋伏找死。”
他手一揮。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向著李峰他們覆蓋而來。
李峰手中的短刀舞成了一團光影，磕飛了幾支射向麵門的利箭。
“散開！”
他大吼一聲，身後的騎兵迅速分散，利用樹林邊緣的樹木作為掩護。
但即便如此，仍有幾名騎士中箭受傷，還好沒有戰損！
凸顯出李峰這支部隊的精悍！
李峰衝出林子大約五十步，便勒住了戰馬。
他看到了前方嚴陣以待的清軍大陣。
那不是散亂的衝鋒陣型，而是整齊劃一的防禦陣勢。
前排騎兵持長矛對外，後排騎兵張弓搭箭，兩翼微微張開，像是一個巨大的鉗子，正等著自己往裡鑽。
隻要自己再往前沖一百步，就會被這隻鉗子死死夾住，然後被人數四倍於己的敵人碾碎。
這個博爾濟吉特，太穩了！
穩得讓人絕望。
李峰與其對視了一眼。
隔著一百五十多米，他依然能感受到對方眼中的那股戲謔與輕蔑。
那是在看困獸猶鬥的眼神。
“撤！”
在對方再來一次齊射之前，李峰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嘗試進行哪怕一次衝鋒。
這是試探，也是威懾。
他要讓博爾濟吉特知道，林子裡不僅有伏兵，還有一支精銳的騎兵。
這一衝一退，如行雲流水。
太平軍騎兵在箭雨的邊緣劃了一個圈，又縮回了昏暗的林子裡。
博爾濟吉特看著李峰退回去的身影，眉頭微微一皺。
“大人，衝進去嗎？他們人不多！”旁邊的副將急切地問道。
“不。”
博爾濟吉特搖了搖頭，目光陰沉，“剛才衝出來的隻是騎兵。這林子裡肯定還藏著大隊步卒。那將領反應極快，殺完探子就出來示威，就是想引我們進去亂戰。”
“蒙古勇士的馬刀適合在草原上砍殺，不是在這個爛樹林裡跟這群老鼠捉迷藏。”
他擡頭看了看這片狹長的樹林，又看了看兩側。
“分出兩百騎，從左側繞過去！既然他們喜歡待在林子裡，那就讓他們待著。我們去前麵堵住他們的去路！”
“剩下的人，跟我守住這裡，隻要他們敢露頭，就給我射死！”
博爾濟吉特不想用親衛的命去填那個未知的坑。
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讓李峰頭疼的打法——困死，或者繞過。
林子裡。
李峰聽著外麵馬蹄聲的變化，臉色微變。
“將軍，他們分兵了！有大隊人馬往西邊繞過去了！”
“好個博爾濟吉特。”李峰吐出一口濁氣，將刀上的血跡在馬鬃上擦了擦。
伏擊徹底沒戲了。
對方根本不給機會，而且一旦被對方繞到前麵，步卒就會被截殺。
“步卒走遠了嗎？”
“應該走出兩三裡地了。”
“不夠遠，但也沒辦法了。”李峰調轉馬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年輕卻堅毅的麵孔，“咱們的任務完成了大半。這幫清妖既然不進林子，那咱們就走！”
“從林子北麵穿出去，走小路，一定要趕在他們合圍之前追上大部隊！”
李峰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那是剛才那二十名清兵葬身的地方。
雖然沒有擊潰追兵，但這短暫的交鋒，至少摸清了對手的底細。
博爾濟吉特。
李峰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是一個比那些隻知道猛衝猛打的滿清親貴要危險得多的對手。
“走！”
李峰一夾馬腹，黑馬輕巧地躍過一根倒塌的樹榦，帶著這支孤軍，向著林子深處疾馳而去。
樹林外，博爾濟吉特看著依舊死寂的樹林，在沒確認樹林的具體情況前，他仍不為所動。
他輕輕撫摸著馬背上的弓囊。
“在這片平原上，沒有人能跑得過博爾濟吉特的馬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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