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接風宴”，很快就擺了上來。
幾張拚湊起來的缺角方桌，上麵擺著幾十個粗瓷大碗。
並沒有想象中的酒肉飄香，甚至連一絲熱氣都顯得稀薄。
碗裡盛著渾濁的湯水，水底沉著一小撮黑乎乎的東西，隱約可見幾粒被煮得爆開的糙米，在黑色的湯汁裡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黑豆。
喂馬用的黑豆。
李峰看著麵前這碗所謂的“宴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在高唐雖然也吃得不算好，但李開芳那裡畢竟還有些存糧，而且再他出發前還狠狠搶了勝保一次，此時不說頓頓有肉，但是能吃飽是沒問題。可眼下這景象，還是狠狠撞擊了他的心神。
這不僅僅是窮，這是絕境。
“吃吧，李兄弟。”熊雄端起碗，那隻剛才被李峰卸脫臼又接回去的手還有些顫抖，但他顧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碗裡的黑豆，像是盯著什麼稀世珍饈，“這可是林帥特批的，平日裡隻有傷號才能見著幾粒米。”
說完，這位旅帥，仰頭就灌。
大廳裡響起了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嚥聲。
那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們，此刻一個個捧著破碗，小心翼翼地用舌頭捲起每一粒黑豆，連那一丁點渾濁的湯水都不捨得浪費，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彷彿喝下去的是瓊漿玉液。
有人喝得太急，被黑豆嗆住，劇烈咳嗽起來，卻捨不得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硬生生憋得滿臉通紅嚥了下去。
林鳳祥坐在上首，麵前也擺著同樣的一碗稀粥。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很久才嚥下，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沉靜得可怕。
李峰沒有說話，端起碗，一口飲盡。
澀，苦，還有一股馬料特有的土腥味。
這就是北伐軍主帥的軍糧。
放下碗，李峰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眾將滿足又意猶未盡的神情，沉聲道：“林帥，諸位將軍，如今連鎮糧草，竟已匱乏至此？”
林鳳祥放下碗，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連鎮被圍半年，早就斷了糧道。如今還能有黑豆吃，已經是把戰馬……殺了大半的結果。”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戰馬，那是騎兵的命，更是突圍的希望。
殺馬充饑，意味著他們已經斷了自己的後路。
“李兄弟。”林鳳祥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峰，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的姿態，“你說你是奉李丞相之命而來，李丞相此刻身在何處？天京的援軍……何時能到？”
眾將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李峰身上。
那是渴望，是期盼，是支撐他們在這冰天雪地裡活下去的唯一火種。
李峰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這些麵黃肌瘦的臉龐，看著林鳳祥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這時候撒謊，或許能給他們帶來短暫的安慰。
但那是毒藥。
隻有真相，才能讓他們認清現實，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林帥。”李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天京……沒有援軍了。”
“哐當。”
不知是誰手中的空碗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鳳祥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樑彷彿瞬間被抽去了筋骨。
他死死抓著虎皮軟榻的邊緣，指節發白，聲音顫抖：“你……你說什麼？去年六月，天王不是派了曾立昌率兵北上，已到達臨清嗎？怎麼會沒有援軍？”
“全軍覆沒了。”
李峰沒有絲毫隱瞞，將殘酷的真相**裸地剖開，“去年六月，李丞相奉命率軍南下接應援軍。我們剛到高唐，就接到了確切訊息。曾丞相被清妖擊潰，最後在冠縣全軍覆沒，隻有少數兄弟逃過黃河返回河南。援軍，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散了。”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外麵的寒風，順著門縫鑽進來，發出嗚嗚的悲鳴。
熊雄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那……那李丞相呢？既然沒接到援軍，他為何不回守？為何不來連鎮？”
“李丞相就在高唐。”李峰看向南方，目光堅定，“李丞相在高唐駐守了整整大半年。他派出了十幾波斥候，想要通知林帥突圍前來與他會和，哪怕局勢危如累卵，他依然在高唐死守，就是為了等林丞相您的訊息！接應林丞相”
李峰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屬下也是為了避開清軍鋒芒，獨自一人繞道北地，穿越直隸腹地，耗時整整一個月，才摸進這連鎮。”
沒有援軍。
隻有一支同樣孤懸在外的友軍，在苦苦等待。
林鳳祥緩緩閉上了眼睛。
強忍熱淚。
他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歇斯底裡。
但那種無聲的悲涼，卻比任何哭聲都要絕望。
希望，斷了。
原本支撐著這支孤軍死守連鎮的信念，就是天京的援軍，就是那個“天父天兄”許諾的地上天國。
可現在，李峰帶來的訊息，無情地戳破了這個肥皂泡。
“都退下吧。”
良久，林鳳祥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得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我想一個人靜靜。”
眾將麵麵相覷，一個個垂頭喪氣地退了出去。
那種剛剛燃起的精氣神，在這一刻徹底垮了。
李峰站起身，想要說什麼，卻被書理官恆夫子輕輕拉了一下衣袖，示意他不要打擾。
李峰嘆了口氣，跟著侍衛退出了大廳。
……
大廳內，燭火搖曳。
林鳳祥踉蹌著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羊皮地圖前。
地圖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黑色的箭頭。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地圖上的一個個地名。
揚州、浦口、臨淮關、鳳陽……
那是鹹豐三年，也就是前年。
那時候，他和李開芳、吉文元帶著兩萬廣西老兄弟，從揚州出發，揮師北伐。
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們勢如破竹，橫掃半個中國，打得清妖聞風喪膽。
歸德、開封、朱仙鎮……清軍數萬大軍圍追堵截，卻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到。
那時候，他們堅信，隻要打下北京，推翻清妖，太平天國就能一統天下，就能建立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的大同世界。
手指一路向上，停在了一個地方——天津。
林鳳祥的手指停住了，指甲深深地掐進了羊皮裡。
如果……如果當初在天津，不顧一切地破釜沉舟，直接攻向北京呢？
那時候離北京隻有一步之遙啊！
雖然孤軍深入，雖然糧草不濟，但那口士氣還在，那股銳氣還在！
可他們停下了。
他們在等待，等待天京的援軍，等待那個永遠也等不到的指令。
結果呢？
一路被攆著跑，從靜海退到這裡，被困在這個該死的連鎮，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這就是命嗎？”
林鳳祥痛苦地閉上眼，額頭抵在冰冷的地圖上，淚水打濕了那個代表北京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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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能全怪林鳳祥的戰略失誤，能用兩萬人在清軍腹地來去自如，牽製清軍十數萬大軍，已然是極限。
到達天津近郊，距離北京雖說隻有咫尺之遙，然而此時清朝在那裡的軍隊已經是他的數倍之多，又有大城堅牆，想要勝利談何容易！
如果太平軍進入天京之時，上層領導能夠率領全軍北上，重演明末李自成之舉未嘗不是有機會？
然而歷史就是如此殘酷，起義軍最高領導的侷限性，限製了這支可歌可泣的起義軍頂點。
“開芳……苦了你了。”
林鳳祥看著地圖上高唐的位置，那是他的兄弟，堅守半年就是為了等自己突圍會合。
可是，三百裡。
中間隔著僧格林沁的蒙古和旗人的馬隊，隔著幾萬大軍。
怎麼過得去？
這絕望的真相，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心頭來回拉扯，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
接下來的兩日，連鎮大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林鳳祥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李峰幾次求見，都被門口的親兵擋了回來。
理由隻有一個：“林帥身體抱恙，需要靜養。”
李峰被安排在後營的一處偏僻帳篷裡。
這裡四麵漏風，雖然給了一床破舊的棉被，但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裡，依然冷得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
但他沒空抱怨冷。
他更擔心的是軍心。
自從那天“宴席”之後，那種絕望的情緒就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
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李峰能感覺到，士兵們眼裡的那點光，正在慢慢熄滅。
第三日傍晚。
李峰正盤腿坐在枯草堆上，運轉著邢叔教他的呼吸法，試圖用體內的熱流來抵禦寒冷。
帳簾被掀開，一股寒風夾雜著雪花捲了進來。
一個年輕的衛兵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走了進來。
“李旅帥，吃飯了。”
衛兵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有些虛弱。
李峰睜開眼，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了這個衛兵。
是個半大孩子。
看骨架，這孩子若是生在現代，正是讀高中的年紀，應該還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
可現在，他瘦得像個骷髏，寬大的號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那張臉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端著碗的手指凍得像胡蘿蔔，滿是裂口，正微微顫抖著。
碗裡，依舊是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黑豆粥。
李峰接過碗，隻覺得那碗壁冰涼。
他剛要喝，餘光卻瞥見那個年輕衛兵並沒有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峰手裡的碗，喉結不受控製地劇烈上下滑動。
那是身體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根本無法掩飾。
李峰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吃了嗎？”李峰問道。
衛兵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猛地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但緊接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迅速點了點頭，挺起胸膛，大聲道：“稟告旅帥，吃過了！”
這拙劣的謊言。
李峰心裡一酸。
他看著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甚至可能還要小上幾歲的孩子。
在現代，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裡撒嬌，挑剔著今天的飯菜合不合胃口。
而在這裡，他在為了幾粒黑豆拚命。
“過來。”李峰招了招手。
衛兵猶豫了一下，挪著步子走近了兩步。
“喝了。”李峰把碗遞了過去。
“不……不行！”衛兵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這是給旅帥的配給，小的不能喝！被伍長看見要挨軍棍的！”
“這是命令。”李峰臉色一沉，故意闆起臉，“在這裡我是旅帥，我讓你喝你就喝。”
衛兵看著那碗粥，眼神裡的掙紮讓人心碎。
“喝吧，在營帳中沒人知道。”李峰放緩了語氣，直接將碗塞進了他手裡，“我不餓。”
“不餓”這兩個字，在這個地方，是最大的謊言。
衛兵捧著碗，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像是怕李峰反悔一樣，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不到三秒鐘，一碗稀粥就見了底。
他沒有放下碗，而是伸出舌頭，沿著粗糙的碗沿，一圈一圈地舔著，把殘留的一點點米湯漬都舔得乾乾淨淨。
直到那個破碗比洗過的還乾淨，他才戀戀不捨地放下，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迷醉的滿足感。
李峰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藏在袖子裡的拳頭慢慢握緊。
“現在軍中……每日能吃幾頓？”李峰輕聲問道。
衛兵打了個帶著餿味的飽嗝，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低聲道：“回旅帥，如果不打仗，每日隻有這一頓。若是輪到上城牆守夜或者出戰，能多給半個黑麪窩頭。”
一天一頓稀粥。
這哪裡是在打仗，這分明是在等死。
這種狀態下的士兵，別說突圍了，就是站都站不穩。
清軍甚至不需要進攻，隻要這麼圍著，再過半個月，不用打，這幾千人就會全部餓死凍死。
李峰想埋，隻是草草蓋上一層破席子。
死亡，在這裡已經成了常態。
“不能再等了。”
李峰猛地站起身。
林鳳祥在悲傷，在絕望，在反思，這都可以理解。
但作為主帥，作為這五千多條性命的寄託，他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
時間不等人。
李開芳在高唐苦苦支撐，也是有時限的。
一旦勝保失去耐心，或者僧格林沁徹底封死南下的路，那就真的全完了。
必須打破這個僵局。
哪怕是用最激烈的手段，也要把林鳳祥從那個名為“絕望”的泥潭裡拽出來。
李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戰袍，站了起來。
“帶路。”
李峰對那個還在回味米湯味道的衛兵說道。
“啊？去哪？”衛兵愣了一下。
“中軍大帳。”李峰大步向外走去，掀開門簾，風雪撲麵而來，卻吹不滅他眼中的火焰，“我要見丞相。這一次，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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