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冷的夜風順著窗欞縫隙像刀子一樣往裡鑽。
被關押的李昌,此時正縮在角落的一堆乾草裡,瑟瑟發抖。
牢房中本來關押的犯人,在太平軍入城後就全被釋放了。
此時黑暗空曠的牢房裡,李昌是唯一的犯人。
更顯得整個牢裡陰森恐怖。
李昌現在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雙手攏在袖子裡,鼻涕凍得老長也顧不上擦,滿腦子都是這幾日來的遭遇。
若是時光能倒流,打死他也不會聽那婆孃的枕邊風,為了那個不成器的侄子王望,跑來這高唐城裡送死。
“唉……真是鬼迷了心竅啊!”
李昌在心裡哀嘆。
想他李昌,在高唐地界上怎麼說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算不上頂級豪紳,但家裡良田百畝,鋪麵幾間,日子過得那是滋潤無比。
太平軍,也就是官府口中的“長毛”打過來的時候,他見機得快,帶著細軟和家眷早早跑到了臨清,雖說離了故土,但也算保全了身家性命。
壞就壞在他那個侄子王望身上。
王望這小子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讀了幾本兵書就以為自己是諸葛孔明再世。
跑到勝保大帥那裡去獻什麼“蛤蟆戰術”,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也被下了獄。
家裡夫人王氏是他李昌明媒正娶的正妻,王望是她孃家唯一的獨苗。
王氏在家裡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李昌想辦法救人。
李昌實在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去求,曾經與王望共事,同為勝保帳下謀士的伍田。
那伍田也不是什麼好鳥,收了銀子還不夠,非得讓他李昌這隻“地頭蛇”進城來刺探軍情,說是隻要帶回有用的訊息,再想辦法在城裡搞點破壞,就能將功折罪,放了王望。
“我真是豬油蒙了心!”李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柴房裡格外刺耳。
他本以為長毛也是人,隻要自己小心點,憑著對高唐地理的熟悉,探聽點訊息再從那條隱秘的水道溜出去不是難事。
可誰曾想,剛進城就被人指認,然後被關在這裡。
市井傳言,這些長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更有甚者說他們青麵獠牙,最喜食人心肝。
雖然見到了真人並沒有三頭六臂,但被關在一個犯人都沒有的牢裡,讓他禁不住猜想,這裡原來的犯人人是不是都被殺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留個全屍……聽說長毛有點天燈的習俗……”李昌越想越怕,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哢嚓、哢嚓。”
那是皮靴踩地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昌的心坎上。
緊接著,門鎖被嘩啦一聲開啟了。
隨即一盞油燈驅散了黑暗。
李昌驚恐地擡起頭,隻見那個之前審問自己的高大身影,正大步跨了進來。
正是李峰。
他腰間挎著把普通的雁翎刀,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和一壇酒。
兩個負責看守的太平軍士兵跟在後麵。
李峰阻止了兩人,示意他們在外麵。
兩個士兵連忙應諾,退了出去,在牢房十步開外站立。
簡陋的牢裡頓時隻剩下李峰和李昌兩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
李昌縮在草堆裡,大氣都不敢出,眼珠子隨著李峰的動作轉動。
他看著李峰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塊乾淨的布,鋪在地上,然後將食盒放在上麵,開啟蓋子,拿出一隻燒雞,一盤花生米,還有兩個粗瓷大碗。
酒罈泥封被拍開,一股濃鬱的酒香瞬間瀰漫在充滿了黴味和尿騷味的柴房裡。
“過來,坐。”李峰拉大馬金刀地坐下,自己先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哈出一口酒氣,斜眼看向角落裡的李昌。
李昌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腿軟得像麵條,好不容易挪到桌邊,卻不敢坐,隻是弓著腰站在那裡,陪著笑臉,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將……將軍,小的……”
“叫你坐你就坐,哪那麼多廢話!”李峰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李昌嚇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李峰前麵,半個屁股懸空著。
李峰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撕下一隻雞腿,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得滿嘴流油。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油燈昏黃的光暈,死死地盯著李昌,像是在審視一頭待宰的豬羊。
李昌被看得毛骨悚然,心臟狂跳,就在他快要崩潰得尿褲子的時候,李峰突然開口了。
“老李啊,你也別怕。今晚這頓,不是斷頭飯。”
李峰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拿腔拿調的官話,也不再是平日裡那種威嚴冷峻的軍令語氣,而是一口地地道道的直隸土話,甚至帶著幾分北方流氓混混特有的痞氣和油滑。
李昌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口音……怎麼聽著比他還像北方人?
“將……將軍這是何意?”李昌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李峰嗤笑一聲,把吃剩的雞骨頭往地上一吐,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上的油,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道:“什麼將軍不將軍的,那是給外人看的。在這屋裡,咱們就是兩個想要活命的苦命人。”
“活命?”李昌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將軍您是長毛……哦不,天國的大官,手下管著成千上萬人,威風凜凜,怎麼會……”
“威風個屁!”
李峰突然爆了句粗口,重重地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震得那燈火都跳了兩跳。
他似乎覺得聲音有點大,有些緊張地看向在遠處的士兵,感覺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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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才露出一副憤懣又頹喪的表情,壓低聲音道:“老李,你也是明白人。你看看這外頭,勝保那老王八蛋挖了幾十裡的長壕,就要把咱們圍得跟鐵桶似的。眼下糧草雖然還有,可那能吃幾天?一個月?兩個月?吃完了呢?這高唐城,遲早是個死地!”
李峰這番話說得極為露骨,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
在太平軍裡,這叫“妖言惑眾”,是要被點天燈的。
李昌聽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太平軍將領居然過來和自己說這些話,這讓他越發惶恐!
“這……”李昌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茬,隻能幹巴巴地看著。
李峰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自顧自地倒酒,一臉的苦大仇深:“老子本來也是直隸良民,家裡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當初那幫南蠻子打過來,我看他們聲勢浩大,又說能分田分地,這才腦子一熱裹了紅頭巾。本想著混個一官半職,弄點銀子回家娶個媳婦,誰承想這一路打下來,被朝廷打得四處逃散,越走越遠,這命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說到這裡,李峰再次警惕地看了看門口,聲音壓得更低,那雙眼睛裡透出一種貪婪的光芒:“老李,我也不怕跟你交底。我這人,沒什麼大誌向,也不信那一套神神鬼鬼的‘天父天兄’。我當兵吃糧,就是為了求財。這亂世裡,命隻有一條,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李昌的心思活泛起來了。
他也是在江湖上打滾多年的人,這種貪生怕死、隻為求財的兵痞他見得多了。
看來這李峰雖然身居高位,骨子裡卻是個貪財怕死的投機之徒!
這對他來說,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
“將軍……哦不,好漢爺,那您的意思是?”李昌試探著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李峰嘿嘿一笑,伸手入懷,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咣當”一聲砸在桌子上。
布包散開,露出裡麵黃燦燦、白花花的一片。
那是幾根金條,還有十幾錠上好的紋銀。
在昏黃的燈光下,這些金銀散發著迷人的光澤,瞬間照亮了李昌那雙充滿了貪慾的眼睛。
“嘶——”李昌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包東西,少說也值個幾百兩銀子,在這亂世裡,可是一筆钜款啊!
“這是老子打仗攢下來的。”李峰伸手抓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眼神迷離,“還有不少,我都藏在一個穩妥的地方。老李,你說,要是咱們都死在這高唐城裡,這些寶貝豈不是都要便宜了別人?”
李峰猛地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昌:“我不甘心啊!老子拚死拚活攢下這點家當,還沒來得及花,就要給這太平天國陪葬?憑什麼?”
李昌此刻已經完全信了。
人為,什麼信仰,在金銀和性命麵前,那都是狗屁!
“好漢爺說得對!太對了!”李昌激動得臉都紅了,“這高唐確實守不住了,您這樣的人傑,要是折在這裡,那是老天沒眼啊!”
李峰見火候差不多了,身子猛地前傾,一把抓住了李昌的手腕。
他的手勁極大,捏得李昌生疼,但李昌不敢掙紮。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李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想活命,我也想活命。不僅想活命,我還想帶著這身家富貴出去過好日子。”
“我……我能做什麼?”李昌嚥了口唾沫。
“簡單。”
李峰鬆開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也聽出來了,我這口音跟你差不多,隻要換身皮,誰能認出我是長毛?你是本地地頭蛇,又是朝廷派進來的細作,隻要你能帶我出去...”
李昌眼珠子一轉,心裡頓時亮堂了,眼前太平軍將領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這是想借著自己的身份混出城去當逃兵!
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啊!
如果能把這個長毛頭目帶出去,甚至……甚至要是能在半路設計抓了他,把他交給勝保大帥,那不僅侄子王望能救出來,自己還能立個大功,沒準還能得個官身!
而且,這李峰身上肯定不止這桌上的一點錢財……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李昌腦海裡閃過。
恐懼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貪婪和算計。
但他表麵上不敢露出一絲一毫,隻是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連連點頭:“將軍說的是……我有伍田大人的手令,自然可以在朝廷那裡暢通無阻,隻是到時候隻能先委屈將軍做再下的隨從....噢!不!侄兒!”
“好!”李峰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露出一種“同流合汙”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老李夠爽快!你放心,隻要能帶我平安出去,這些……”
李峰把桌上的金銀往前一推,“這些都是定金!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那藏起來的大頭,咱們二八分賬!我八,你二!”
李昌看著眼前的金銀,呼吸都急促了。
雖然嘴上說著“不敢不敢”,但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摸索著那冰冷的金條,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那……好漢爺,咱們什麼時候動身?”李昌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宜早不宜遲。”李峰眼中精光一閃,“就明天一早!”
“成!就這麼辦!”李昌此時已經被生的希望和眼前的橫財沖昏了頭腦,完全沒有多想為什麼一個太平軍將領能如此輕易地決定出城的事宜。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貪財怕死的兵痞在為自己謀後路,合情合理。
兩人湊在油燈下,又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番細節。
李峰事無巨細地詢問了李昌關於勝保大營的情況,尤其是那個謀士伍田的喜好、接頭暗號,以及李昌那個被關押的侄子王望的具體情況。
李昌為了能順利脫身,也是為了取信於李峰,那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把自己怎麼跟伍田搭上線的,伍田有什麼喜好,甚至連勝保大營裡的一些小道訊息都一股腦兒地抖了出來。
李峰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嘴問幾句關鍵的,心裡卻在暗暗冷笑。
這李昌果然是個小人,為了自保,什麼都能賣。
不過,這也正是他需要的。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酒罈子見了底,桌上的燒雞也隻剩下了一堆骨頭。
“行了,老李。”李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又恢復了幾分肅殺之氣,但那種令人恐懼的壓迫感已經收斂了許多,反而透著一股“自己人”的親近,“今晚你好好歇著,養足精神。這桌上的金銀你先收好,這是你的賣命錢。記住了,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要是露了餡,腦袋搬家之前,肯定先拉你墊背。”
最後一句話,李峰說得半真半假,語氣森然。
李昌剛把金條塞進懷裡,聞言渾身一激靈,連忙賭咒發誓:“好漢爺放心!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咱們是兄弟,是有福同享的兄弟!”
“哈哈哈哈,好!好兄弟!”
李峰大笑幾聲,重重地拍了拍李昌的肩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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