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黃昏已來得格外早。
李峰從關押李昌的偏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暗沉。
他沒有回自己的營房，而是裹緊了羊皮襖，轉身向中軍大殿大步走去。
李峰腦子裡的那個計劃，像團火一樣越燒越旺，把剛才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思維徹底熨燙開了。
他很清楚，這個計劃要是說出來，十有**會被人當成瘋子，甚至可能被當成動搖軍心的罪人推出去斬了。
但他沒得選。
如果不動，連鎮的林鳳祥會死，高唐的李開芳也會死，這幾千僅剩的北伐軍精銳，連同他李峰這條撿來的命，都會埋在這魯西北的黃土裡。
李峰很快就來到平時議事的中軍大堂，原高唐城府衙大堂。
“旅帥！”
門口的親兵認識李峰，見他行色匆匆，連忙行禮。
“丞相爺歇下了嗎？”李峰停下腳步，撥出一口白氣。
“沒呢，正在裡頭和譚書理官議事。”親兵剛說完，就聽到一個洪亮的聲音
“是李峰來了嗎？趕緊進來吧！”
李峰徑直跨過門檻。
大堂內燈火通明。
幾個大火盆燒得正旺，把屋子裡秋末的寒氣驅散了不少。
地官正丞相李開芳正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椅上，手裡端著蓋碗，眉頭微鎖。
下首坐著的是負責文書和後勤的職同旅帥譚有桂，正在低聲彙報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擡起頭。
見到李峰，李開芳原本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放下了茶盞。
“是李峰啊。這麼晚過來，可是防務有什麼變故？”
李開芳雖然才二十九歲，但連年的征戰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鬢角甚至有了幾根白髮。
他對李峰這個最近屢立戰功、又有“謀略”的年輕人頗為看重。
李峰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單膝軍禮，並未起身。
“丞相，屬下有要事稟報，事關我軍生死存亡。”
這一聲說得極重，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客套。
正在整理賬冊的譚有桂動作一僵，詫異地看向李峰。
李開芳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後揮了揮手：“譚兄弟，你先下去吧，糧草分發的事明日再議。”
“是。”譚有桂是個聰明人，收拾好東西，經過李峰身邊時深深看了一眼，快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大堂裡隻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起來說話。”李開芳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沒外人了，別整那些虛禮。是不是勝保那老妖又有什麼動靜？”
李峰站起身，卻沒有坐下。
他直視著李開芳的眼睛，沉聲道：“丞相，勝保確實有動靜，他在挖長壕，這您是知道的。但屬下想說的不是這個。屬下想請令，出城。”
“出城？”李開芳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沒聽明白，“去襲擾清妖的工事？這種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帶多少人？騎營那幫崽子最近吃飽了正憋得慌。”
“不，不是襲擾。”
李峰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胸中積壓的塊壘：“屬下要離開高唐，北上連鎮，去找林鳳祥丞相。”
“噢？！”
李開芳將手裡的茶杯輕輕放下，疑惑的看向李峰。
李峰作為一位旅帥，一個主將，要親自作為信使去送信？這不可能吧？而且與連鎮的訊息已經斷絕半年，派出去的信使沒有一個回來，隻能說兇多吉少！
李峰要去冒這個險？
他看著李峰，聲音低沉：“為何？”
李峰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語速不快，但字字如釘：
“丞相，咱們真的還能等到天京的援軍嗎？”
這一問，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破了那層大家都不願去碰的窗戶紙。
李開芳臉色一變，剛要說什麼，卻被李峰搶先打斷。
“自從北伐開始，到現在已經多久了？一年多了！好不容易等來援軍的訊息，我們與林丞相分開前往接應，到半路援軍就已經全軍覆滅”
不管李開芳臉色陰晴不定，李峰繼續說道：“此時距上次援軍覆滅又過半年，如果真還有援軍，早該到了！就算沒到，至少天京也該有個信兒吧？”
李峰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
“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和林丞相失聯了，和天京也失聯了。我們就像是兩座孤島，被清妖的汪洋大海隔絕著。丞相，您覺得，林丞相為什麼死守連鎮不動？”
李開芳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而且想過無數次。
“是因為他在等我們，也在等天京。”李開芳聲音有些乾澀。
“對！”李峰猛地一拍大腿，“林丞相以為我們會帶援軍去救他，所以他在死守！而我們呢？我們覺得林丞相還能撐住，我們在等天京的援軍到了再一起行動。這就是個死局！”
李峰站起身，走到擺在大堂中央的沙盤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連鎮”那個點上。
“林丞相不知道我們的處境，他不知道高唐也被圍了。他如果一直等下去，等到糧草耗盡，等到彈盡糧絕，那就是全軍覆沒！到時候，僧格林沁騰出手來，幾萬大軍壓向高唐，我們也得死！”
李開芳看著地圖，眼神閃爍不定。
這半年來，他心中那股不安其實一直存在，隻是為了穩定軍心，被他強行壓製著。
如今被李峰**裸地揭開，那種寒意瞬間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你是說……天京那邊，可能出事了？”李開芳的聲音有些發顫。
李峰心中暗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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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天京出了什麼事，簡直是內憂外患。
內有東王楊秀清和北王韋昌輝的矛盾已經激化，爭權奪利，天京內部暗流湧動。
外有清軍江北江南兩大營虎視眈眈，而西征部隊也遇到了麻煩，對上了曾國藩的湘軍！
整個天京能派出那支已經全軍覆沒的援軍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根本無暇顧及這支孤懸北方的孤軍。
何況這支深入敵後的孤軍，已經無法與天京取得任何聯絡。
說句不好聽的，天京的人估計認為這支太平軍已經不復存在！
但他不能直說，那是“妖言惑眾”。
“屬下不知天京如何，但兵法雲，未慮勝先慮敗。我們不能把僅剩的幾千兄弟的性命寄托在那個虛無縹緲的‘援軍’身上。”
從1853年五月開始，太平軍北伐軍從兩萬精銳，到此時，加上連鎮林鳳祥的部隊已經不足萬人。
李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開芳：“唯一的生路，就是讓林丞相知道真相！告訴他，沒有援軍了！讓他立刻突圍，南下與我們會合！隻有兩軍合一，集中力量，纔有可能撕開勝保的包圍圈，殺回南方去！”
李開芳的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
他在權衡。
理智告訴他，李峰說得對。
這種等待簡直就是慢性自殺。
但情感上，要他承認天國可能拋棄了他們，這太難了。
良久，李開芳長嘆一聲，整個人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擔，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你說得有理。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隻是……”
李開芳苦笑一聲，指了指門外：“高唐到連鎮，三百裡路。現在外麵全是清妖，勝保的馬隊日夜巡邏，連隻鳥都飛不出去。之前我也派過幾批斥候，都是百戰老兵的兄弟，結果呢？要麼被抓，要麼被殺，腦袋掛在清軍的營門上示眾。沒有一個訊息能傳回來”
他看向李峰，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忍：“李峰，你是個將才，兵帶得好，腦子也活泛。我不想看著你去送死。咱們這幫兄弟裡，能打仗的多，能動腦子的少。留著有用之身，哪怕將來真要突圍，你也得給我帶頭衝鋒。”
這是真心話。
太平軍裡老兄弟死一個少一個，像李峰這樣既有武力又有頭腦的，更是寶貝。
“丞相，正因為屬下腦子活泛，所以這事兒隻有屬下能去。”
李峰並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之前的斥候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哪怕換了衣服，那身型、那口音、那走路的架勢，甚至眼神，都還是咱們老太平軍的樣子。一開口就是廣西話、廣東話，清妖一查一個準。”
太平軍起於金田，核心骨幹多是兩廣人，“老廣西”是他們的驕傲，也是此時最大的破綻。
在北方的大平原上，一口南方方言簡直就是腦門上貼著“我是反賊”。
“你會說北方話？”李開芳愣了一下。
“丞相忘了？屬下本就是直隸人，這口音那是孃胎裡帶來的。”李峰說著，語氣一轉，瞬間變成了一口地道的直隸官話，甚至帶上了幾分市井油滑的腔調，“您瞧，要是屬下換身行頭，再把這頭髮拾掇拾掇，往那人堆裡一紮，誰能看出我是長毛……哦不，天國聖兵？”
這純正的北方口音讓李開芳眼睛路引，沒有保人，若是遇到盤查，若是讓你背誦那什麼《聖諭》，甚至要查祖宗三代，你怎麼辦？”
“這就得靠另一個人了。”
李峰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剛才屬下抓了個舌頭，叫李昌。他是高唐本地的大戶，也是這次勝保派進來的細作。”
李開芳眼神一凝：“細作？那你還不砍了他？”
“砍了容易，用好了，他就是屬下的護身符。”
李峰湊近了些，把剛才審訊李昌的情況，以及心中那個大膽的計劃和盤托出。
“這李昌是本地地頭蛇，又跟勝保大營裡的謀士伍田搭上了線。他這次進來是為了立功。若是屬下能拿捏住他的七寸，扮作他的親隨或者遠房侄子，借著他‘完成任務’回去復命的機會，混出高唐，然後再找機會北上……”
李開芳聽得極其認真，手指不自覺拿起又放下茶杯。
這個計劃很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在刀尖上跳舞。
利用敵人的間諜，反過來為自己做掩護，這在以往隻有在戲文裡才聽過。
若是以前的李峰，絕對想不出這種招數。
李開芳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部下，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總是衝鋒在前的騎兵卒長，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深沉陰狠了？
但這正是現在需要的。
“你有把握控製住那個李昌？這種人反覆無常，萬一出了城就把你賣了……”李開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怕死。”李峰迴答得很乾脆，“而且，他有把柄。他想救他侄子，想保住他在高唐剩下的家產。隻要讓他覺得，跟著我幹比出賣我更有利，或者說，出賣我的代價他承受不起，他就得乖乖聽話。”
李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再說了，出了城，刀把子就在我手裡。他若敢有異心，屬下保證在他開口之前，先讓他見閻王。”
大堂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炭盆裡的紅光映照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李開芳在做最後的決斷。
他知道，一旦同意李峰去，就等於把這個得力幹將推向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但如果不去，等待高唐和連鎮的，可能是全軍覆沒的絕境。
“呼……”
李開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濁氣吐盡。
他站起身，走到李峰麵前，重重地拍了拍李峰的肩膀。
那一掌極有分量，拍得李峰身子一震。
“李兄弟。”
“丞相？”
“我們這幾千兄弟的性命就看你了！。”李開芳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決絕，
這一聲“李兄弟”，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稱呼，而是真正的袍澤之情。
李峰心中一熱，用力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豪言壯語，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然後，向關押李昌的牢房走去。
說服了李開芳隻是開始，接下來，他要麵對的是那個滑頭怕死的地主李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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