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高唐,像個巨大的蒸籠。
那場暴雨雖然沖毀了清軍再次製作的呂公車,卻也把整座城池泡在了濕熱的湯水裡。
地皮泛著潮氣,牆角的青苔爬上城牆,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黴爛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並沒有那樣多的歡慶。
高唐城被圍已經兩月,城中留下的百姓都已經與太平軍生活融洽,隻是在看不見的地方,人們發現食物變得單一,物價也在瘋狂增加,還好這隻太平軍依然維持著天國最初的綱領,統一分配食物,才沒有使城中出現動亂。
城內的一處偏僻院落裡,兩道人影激烈的對抗著,兩把戰刀在空中激烈碰撞,檫出火花。
兩人均**著上身。
一人身型較矮,卻也彪悍,渾身都是如鋼鐵般的精壯肌肉。
一人身型高大,四肢雄壯,肌肉結實毫不遜色另一人。
“碰!”
兩人激烈對抗中,互相踢中對方一腳,使得戰鬥兩人不得不分開。
李峰赤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那道道分明的肌肉線條往下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手中的雁翎刀哪怕是訓練用的鈍刀,依然在空氣中劃出令人心悸的嘯音。
“停停停!”
謝金生把手裡的長刀往地上一丟,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不打了不打了!你小子是個怪胎吧?這才練了多久,這‘拖刀勁’怎麼使得比我還順溜?”
李峰也把刀收好,笑了笑,隨手抓起搭在井台邊的布巾擦了把臉:“師兄承讓了,若是生死搏殺,我這未必能討到好。”
“少給老子戴高帽。”謝金生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毫無形象地岔開腿,“師傅說我是練刀的蠢蛋,當初要不是我爹接濟他老人家糧食,都不會收我做徒弟。而你是要成大家氣候的”
李峰隻是隨著謝金生練刀一個月,再加上戰場廝殺,現在與謝金生練習,竟已經不在師兄之下。
“來,坐,喝一口。”
謝金生從身後摸出一個貼著紅紙封的酒罈子。
這酒是從城東一家逃難的大戶地窖裡搜出來的藏品。
封泥已經有些裂了,拍開之後,一股子帶著酸澀的酒氣飄了出來。
李峰也不客氣,挨著謝金生坐下。
兩人沒有酒碗,就這麼輪流抱著罈子灌。
一口入喉,李峰眉頭微皺。
酒液渾濁,泛著一絲綠意,入口辛辣中帶著陳腐的酸味,那是儲存不當進了空氣的結果。
若是放在後世,這種劣質酒連做菜都嫌味兒沖。
但這卻是如今高唐城裡,最稀罕的奢侈品。
“淡出個鳥味來了。”謝金生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酒漬,罵咧了一句,“想當初在揚州,那千金一笑樓的女兒紅,嘖嘖,那才叫酒。這玩意兒,馬尿似的。”
李峰抱著酒罈,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炮彈削去了一半樹冠的老槐樹,眼神有些遊離。
“師兄。”
“嗯?”
“咱們進高唐,有多久了?”
謝金生愣了一下,掰著指頭算了算:“快兩個月了吧?怎麼了?”
李峰搖搖頭,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陶壇表麵:“兩個月。林丞相那邊,還是沒有一點訊息。”
院子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謝金生原本有些迷離的醉眼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沉默地接過酒罈,灌了一大口,才悶聲道:“興許是被清妖的防線攔住了,信使過不來。”
“一個過不來,兩個過不來,難道派出去的十幾個兄弟,全都過不來嗎?”李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紮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他轉過頭,盯著謝金生的眼睛:“師兄,你是老行伍,這其中的關節,你比我清楚。”
謝金生不說話了。
他當然清楚。
在這個年代,兩軍對壘,訊息斷絕往往隻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麼是友軍已經全軍覆沒,要麼是被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李峰從身旁拿出那把短筒火繩槍,放在膝蓋上輕輕擦拭:“高唐雖然堅固,糧草也還能撐一陣子。但咱們是孤軍。孤軍久守,必死無疑。”
“那你說咋辦?”謝金生煩躁地抓了抓頭皮,“丞相說了,要在這釘死,吸引清妖主力,給天京那邊爭取時間。”
“那若是天京那邊也沒援兵呢?”
李峰這句話問得極為誅心。
謝金生猛地瞪大了眼,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自從北伐開始,到撤退,天京確實有派出一支援軍,自己這支部隊之所以與林丞相分開,就是為了去接應從天京來的援軍,然而纔到半路,就得到訊息援軍已經全軍覆沒,這才困守高唐,希望等待下一支援軍,還有林鳳祥那邊主力的訊息。
然而現在,已經兩個月,天京已經沒有任何訊息傳來,恐怕不會再有援軍。
這一點,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隻是沒人願意捅破這層窗戶紙。
李峰嘆了口氣,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歷史上,北伐軍就是這樣被一點點磨死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裡。
“師兄,這酒是個好東西。”李峰指了指地上的酒罈,“哪怕它酸了、澀了,隻要還在罈子裡,它就有個念想。可要是罈子碎了呢?”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北方連鎮的方向。
“咱們不能在這等死。如果一直沒訊息,唯一的活路,要麼是趁著現在兵力尚足,強行突圍迴天京;要麼……”李峰的手指在牆磚上狠狠一劃,“要麼就是別管什麼高唐了,殺出去,和林丞相匯合。兩股繩擰成一股,哪怕是死,也能把這天捅個窟窿。”
謝金生看著李峰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突然覺得嘴裡的酒更苦了。
這哪裡是喝酒,分明是在喝這亂世裡的一碗苦藥。
“你小子……”謝金生苦笑一聲,把剩下的半壇酒舉起來,敬向虛空,“看得比誰都透。行了,這話在這院子裡說說就算了,傳出去亂軍心,丞相饒不了你。”
李峰轉過身,眼中沒有絲毫醉意,隻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冷靜:“我省得。我隻是怕,咱們還沒等到那個時候,外麵的清妖就要換法子了。”
……
距離高唐城三百裡外的連鎮戰場,清軍大營。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
雖然勝保在前線屢屢吃癟,但畢竟背靠朝廷,後勤補給源源不斷。
營帳連綿數裡,炊煙裊裊,甚至還能聞到烤羊肉的香氣。
一隊親兵護衛著幾匹快馬,穿過層層關卡,直奔中軍大帳。
勝保陰沉著臉翻身下馬,把馬鞭狠狠扔給隨從。
他確實快瘋了。
那個李開芳,就像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強攻損兵折將,水攻反被算計,連呂公車這種大傢夥都敗給了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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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申斥詔書已經到了,言辭激烈,若是再拿不下高唐,他這個欽差大臣怕是要當到頭了。
實在沒招了,他隻能厚著臉皮,來找另一位“大神”取經。
僧格林沁。
這位科爾沁親王,纔是如今北方戰場上真正的定海神針。
大帳內,地毯厚重,檀香繚繞。
一個身材魁梧、留著兩撇濃密八字鬍的蒙古親王正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透著一股子草原狼的狠勁。
“勝保大人,稀客啊。”僧格林沁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不出喜怒。
勝保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王爺說笑了。下官這是……唉,實在是沒辦法了,特來向王爺求教。”
他也不藏著掖著,把高唐戰事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還提到太平軍出了個猛將,李峰!
陣斬他的勇士葛太平。
“這李開芳從長毛起事開始,就是先鋒戰將,手裡有幾個能人有什麼稀奇!”僧格林舉杯於勝保喝酒。
“我現在對李開芳真是毫無辦法!什麼招都用上了”勝保嘆氣道,“王爺,您這邊圍困林鳳祥,可有什麼高招?下官想借鑒一二。”
僧格林沁輕笑一聲,站起身來。
他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在連鎮的位置點了點。
“勝保啊,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急。”
僧格林沁轉過身,目光如炬:“這些發逆,那是從廣西一路殺出來的老匪。論單打獨鬥,論亡命搏殺,咱們營中那幫士兵,給人家提鞋都不配。你居然想著跟他們拚消耗?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勝保老臉一紅,訥訥道:“那……依王爺之見?”
“走,帶你看樣東西。”
僧格林沁大步走出帳外。
兩人騎馬來到一處高坡。
勝保放眼望去,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遠處的連鎮周圍,並不是他想象中的衝鋒陷陣,而是被做成各種防禦工事,如果不清楚的人還以為清軍纔是被進攻的一方。
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壕溝。
這些壕溝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連鎮死死鎖在中間。
壕溝後麵,是築起的土牆,牆上每隔幾十步就設有一座炮台或者敵樓!
上麵有拿著火槍的士兵守衛著。
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地指著被圍困的太平軍營地。
這就是僧格林沁為林鳳祥準備的墳墓——“連城”。
“看見了嗎?”僧格林沁指著那龐大的工事,語氣中帶著一絲殘酷的驕傲,“長毛悍勇,那是困獸。困獸猶鬥,最為傷人。既然打不進去,那就不打。”
他做了一個合攏手掌的動作:“我挖溝,築牆,斷水,絕糧。把他困在裡麵,讓他自己爛在裡麵。等他們餓得連刀都提不起來的時候,咱們再進去收屍。”
這一招,毒辣,陰狠,卻又無比實用。
這就是所謂的“鐵桶合圍”。
不管你是項羽再世,還是諸葛重生,在絕對的物理封鎖和飢餓麵前,都是笑話。
勝保看著那連綿不絕的深溝高壘,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
他之前太執著於“破城”這個結果,想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洗刷恥辱,卻忘了戰爭最本質的目的——消滅敵人。
“高唐孤懸在外,沒有外援。”僧格林沁拍了拍勝保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們的彈藥打一顆少一顆,糧食吃一口少一口。你急什麼?該急的是他們。”
“隻要你把這鐵桶箍緊了,別說那什麼李開芳,就算是洪秀全親自來了,也得給我憋死在裡麵。”
勝保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看著僧格林沁,深深一拜:“王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下官明白了!”
……
高唐城頭。
李峰站在垛口前,眉頭緊鎖。
自從那場大雨過後,城外的清軍突然安靜了下來。
戰鼓聲停了,喊殺聲沒了,甚至連每日例行的火炮轟擊都變得稀稀拉拉。
“這幫清妖是轉性了?”旁邊的親衛納悶地撓著頭,“難不成是被咱們打怕了,準備撤兵?”
“撤兵?”李峰冷笑一聲,“勝保要是敢撤兵,鹹豐皇帝能扒了他的皮。”
他舉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
鏡頭裡,清軍並沒有撤退的跡象。
相反,他們正在調動大量的人力。
隻不過這一次,那些人手裡拿的不再是雲梯和刀槍,而是鐵鍬、鎬頭和土筐。
李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隻見在距離城牆兩三裡開外的地方,也就是太平軍火炮射程的極限之外,一條條蜿蜒的線條正在大地上鋪開。
數不清的民夫像螞蟻一樣蠕動著,泥土被翻開,堆積。
“他們在挖溝。”李峰放下瞭望遠鏡,聲音乾澀。
“挖溝?”親衛不解,“挖溝幹什麼?”
李峰沒有回答。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他在書上看過這種戰術。
曾國藩用過,僧格林沁用過。
這叫長圍久困。
這叫“結硬寨,打呆仗”。
清軍這是要放棄進攻,轉而用最笨、最耗時,但也最無解的方法,把高唐變成一座真正的死城。
一旦這道包圍圈合攏,高唐就徹底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
沒有補給,沒有情報,甚至連突圍的空間都會被這些溝壑徹底鎖死。
“快!去通知丞相!”李峰猛地轉過身,語氣急促,“清妖要築長圍!把我們圍困在這裡!”
風,又起來了。
吹得城頭的太平天國旗幟獵獵作響。
李峰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的挖掘聲,那是無數把鐵鍬鏟入泥土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在給這座孤城,挖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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