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異常安靜,隻有燭火跳動,爆出的燈花,劈啪一聲輕響。
沒有人說話。
撚軍的幾位頭領,臉色各異,但眼底的那份沉重,卻是如出一轍。
六千六百守軍,磚石城牆,甕城,垛口,水師,炮台……
他們不約而同的打起了退堂鼓!
侯世維那雙靈活的小眼睛轉了幾圈,最後落在自己圓滾滾的肚皮上,不再吭聲。
龔得樹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韓奇峰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天福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沒了,隻剩下一片肅然。
張樂行坐在那裡,腰背挺直,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攥緊了。
他知道李峰不會無的放矢。
把這樣詳細的情報攤開來講,絕不是為了嚇唬他們。
但這座城,確實太硬了。
硬得讓人牙疼。
李峰就站在案幾旁,目光從幾人臉上掠過,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
這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權衡。
他們在權衡利弊,權衡風險,權衡這一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好一會兒。
李峰忽然開口。
"張頭領。"
張樂行擡起頭,看向他。
李峰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說,撚軍和太平軍,有啥不一樣?"
這一問,來得突然。
帳內眾人都麵帶疑惑的看著站在地圖前的李峰。
張樂行也愣了一下。
撚軍幾位頭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還有太平軍那邊的幾位軍帥,都是神色各異,不明白自家檢點為何突然扯到這個問題上。
李峰沒有等張樂行回答。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撚軍缺的,是一股勁。"
他的目光落在張樂行臉上,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語間卻帶著一股鋒芒:"一股擰在一起的勁。"
張樂行眉頭動了動,嘴唇微張,似乎想反駁,但又沒有出聲。
李峰繼續說道:"撚軍各部,東一股,西一股。今日在這,明日在那。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來去如風,確實是好手段。"
他停住話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撚軍頭領:"可是,這麼多年下來,撚軍打出了什麼名頭?佔了什麼地盤?建了什麼根基?"
這一問,問得直白。
也問得紮心。
撚軍確實有地盤,那是在窪地裡,湖泊中!
他們躲藏清軍之地。
侯世維臉上的肉抖了抖,臉色有些難看。
龔得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眉頭鎖得更緊。
韓奇峰依舊沉默,但目光沉靜了幾分。
蘇天福沒有笑了。
張樂行沒有動,隻是看著李峰,等待他的下文。
李峰轉身,手指點在地圖上,沿著淮河的一條支脈劃過:"沱湖,花園湖,五河湖……這些地方,都有撚軍的兄弟在活動。"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點:"可是,這些湖泊、窪地,能把撚軍連在一起嗎?"
沒有人回答。
答案顯而易見。
不能。
這些地方分散,彼此之間沒有聯絡,沒有呼應,更沒有統一的排程。
李峰的手指,最終落在地圖中央那個被墨筆圈出來的點上——臨淮關。
"臨淮關。"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這裡,是淮河上的樞紐。若是佔了此處,東西南北,水路陸路,皆可通達。"
"往東,可連沱湖、花園湖、五河湖,將淮河周邊的撚軍兄弟,連成一片。"
"往西,可連蒙城,渦陽,雉河集,聯絡各路義軍。"
撚軍各將領眼前一亮。
李峰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張樂行:"若是得了臨淮關,撚軍就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股擰在一起的繩。"
"這股繩,是可以綁出一番天地來。"
張樂行沒有出聲。
龔得樹的臉色變了變,他是個讀書人出身,自然明白李峰這番話的分量。
臨淮關,不僅僅是一座城。
它是樞紐,是根基,是撚軍從未擁有過的——立足之地。
有了它,撚軍就不再是流寇。
有了它,撚軍就有了根。
李峰的聲音還在繼續,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臨淮關裡,有糧。"
"清軍經營多年,囤積的糧草輜重,足夠大軍食用數月。"
"臨淮關裡,有鐵。"
"城中有軍械庫,有現成的作坊,可以打造兵器,修補甲冑。"
他看向撚軍諸人,目光坦蕩:"撚軍兄弟,不缺人,不缺膽氣,缺的是兵器,缺的是訓練。"
"若是得了臨淮關,這些,都有了。"
"糧草可以養兵,作坊可以打鐵,城池可以練兵。"
"到時候,撚軍可以東聯太平軍,南北呼應,成犄角之勢。"
"清妖再想圍剿,就沒那麼容易了。"
李峰說完,帳內又是一片靜。
這一次的靜,不太一樣了。
之前的靜,是沉重,是畏難。
現在的靜,是思索,是心動。
張樂行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落在臨淮關三個字上。
他的呼吸,微微重了幾分。
作為撚軍的大頭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撚軍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
今日在這裡劫掠一番,明日在那裡襲擾一通。
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全無。
清妖一來,便作鳥獸散。
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也想過要改變,想過要整合各部,想過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
可是,哪有那麼容易?
各部頭領,各懷心思,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算盤。
想要擰成一股繩,難如登天。
可是現在,李峰把一個機會,擺在了他的麵前。
臨淮關。
一座城。
一塊根基。
一條把撚軍擰在一起的路。
張樂行沒有立刻出聲。
他先看向自己身邊的幾位頭領。
侯世維臉上的震驚和畏難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龔得樹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那張地圖,眉頭緊鎖,但眼底卻透著光。
韓奇峰依舊沉默,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鬆開了幾分。
蘇天福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忍住了。
張樂行的目光,最後落在蘇得福身上。
蘇得福一直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
他是撚軍的老人,也是張樂行的老兄弟。
這幾天跟著李峰,打石壘,吃肉,繳獲刀甲,是他這幾年打得最痛快的一場仗。
張樂行看著蘇得福,目光詢問。
蘇得福沒有等張樂行開口。
他直接站起身,甕聲甕氣地說道:"三十一檢點,你既然提出要打,那肯定有把握!"
他語氣粗豪,態度直接:"俺信你!用得著俺的,儘管說!"
這話一出,帳內的氣氛頓時鬆動了。
侯世維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肉顫了顫:"蘇老哥說得對。李將軍這幾日的手段,咱們是瞧在眼裡的。既然敢打,那就有章法。"
龔得樹輕咳一聲,聲音有些發悶:"李將軍用兵,確實……讓人佩服。這臨淮關的情報,能摸得這般清楚,也必定有了破敵之策。"
韓奇峰沒有說話,但他看向李峰的目光,已經多了幾分信任。
蘇天福笑了笑,這次是真心的笑:"李將軍,你就說怎麼打吧。"
幾位頭領的態度,張樂行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李峰臉上。
"三十一檢點。"張樂行的聲音沉穩,語氣鄭重:"對臨淮關如此瞭如指掌,想必已經有了計劃?"
李峰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太平軍的軍帥們,撚軍的頭領們,最後落在張樂行身上。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有。"
一個字,乾脆利落。
李峰轉身,手指落在地圖上,聲音沉穩而清晰:"這一仗,分五步走。"
"第一步,清外圍。"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邊緣,淮河沿岸的幾個點上:"清軍在淮河上設了十個哨崗,日夜監視水麵。這些哨崗,是咱們眼睛裡的沙子,必須先拔掉。"
"這部分,由太平軍負責。"
李峰的目光看向吳桂和李武:"謝金生、王誌,你二人率第三旅,負責清掃這些哨崗。動作要快,要靜,不能讓城裡的守軍察覺。"
吳桂和李武對視一眼,同時抱拳:"是!"
李峰繼續說道:"與此同時,水師也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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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移向代表水門的位置:"清軍水師一千人,其中200人負責水上船隻,有戰船,有火炮。咱們正麵硬拚,討不了好。"
"所以,水戰,由撚軍兄弟負責。"
他看向張樂行:"張頭領,你們是河邊長大的,打水仗是行家。能集結多少船隻?"
張樂行沒有猶豫,拍著胸脯道:"兩百艘小船,不成問題。"
李峰點了點頭:"好。兩百艘小船,圍攻清軍水師。務必不放過任何一船。"
張樂行點頭:"沒問題。"
"第二步,拔城外營。"
李峰的手指點在地圖東側,那個代表城外駐軍的位置:"臨淮關東門外五裡,有一座營盤,駐紮著清軍一千人。"
"這股清軍,是城內的反衝鋒力量,也是咱們攻城時的後顧之憂。必須先拔掉。"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這一仗,由撚軍主力主攻。"
"一萬撚軍,強攻營盤。"
"太平軍這邊,出動騎隊,配合撚軍騎隊,負責圍點打援。若鳳陽府或臨淮關派兵來援,則截殺之。若不來援,則尋機衝擊破營。"
李峰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咱們這幾日繳獲的四門劈山炮,也拉出來。攻營的時候,先轟一陣,給撚軍兄弟開開路。"
侯世維聽到這裡,眼睛頓時亮了。
大炮攻營,這可是撚軍從來沒打過的大仗。
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興奮:"這活兒,俺老侯包了!"
李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繼續說道:"第三步,佯攻。"
"東門、南門,各架設火炮轟擊。"
"不求破城,隻求吸引守軍主力火力,讓他們摸不清咱們的真實意圖。"
"炮聲要響,攻勢要猛,讓清妖以為咱們要從東、南兩麵破城。"
"第四步,水門突襲。"
李峰的手指落在西門的位置,聲音低沉:"西門是水門,由清軍水師步兵駐守,設有鐵柵欄和弔橋。"
"這是整個臨淮關防禦體係裡,相對薄弱的一環。"
"出動火船,攜帶炸藥,從水路突襲。目標,炸毀鐵柵欄,炸開弔橋,為後續部隊開啟通道。"
"第五步,北門強攻。"
李峰的手指,最終落在北門的位置。
"北門,是臨淮關的製高點,設有炮台群,火炮可覆蓋城外大片區域。"
"按理說,這是最難攻的地方。"
"但是……"
李峰的目光變得銳利:"根據情報,北門城牆,有一處缺陷。"
"當初修築城牆時,這一段的夯土不實,雖然外覆青磚,但內裡空虛。若用炸藥炸毀,可崩開一道缺口。"
"所以,北門,纔是咱們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撚軍五千精銳,備好雲梯,強攻北門。同時,太平軍這邊,負責埋設炸藥,伺機炸毀城牆。"
"城一破,撚軍從缺口沖入,直取北門炮台。"
"拿下北門,整個臨淮關,就破了一半。"
李峰說完,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篤定:"五步走完,臨淮關,必破。"
帳內一時無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圖上。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有章有法。
不是蠻幹,不是硬沖,而是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先清外圍,再拔營寨,繼而佯攻惑敵,最後水陸並進,聲東擊西,直取要害。
張樂行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了許久。
他的神情,從最初的凝重,到後來的思索,再到此刻的微微舒展。
他是撚軍的大頭領,打了這麼多年仗,自然看得出來,這個計劃的份量。
這是一個完整的、成熟的、有勝算的攻城計劃。
撚軍和太平軍既有分工,也有一起作戰。
撚軍有強攻硬骨頭,太平軍同樣有艱難的任務。
不是讓撚軍去送死,而是實實在在的雙方合作!
太平軍主要負責水門突襲、炸毀城牆。
撚軍主要負責水師圍困、營寨攻堅、北門衝殺。
他看向李峰,目光複雜。
這位年輕的太平軍將領,不光會用兵,還會做人。
他知道撚軍缺什麼,也知道怎麼讓撚軍願意出力。
張樂行緩緩站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身邊的幾位頭領,最後落在李峰身上。
"三十一檢點。"
他的聲音沉穩,語氣鄭重:"這仗,撚軍打了。"
侯世維第一個響應,臉上帶著興奮:"打!這麼大的仗,不打白不打!"
龔得樹也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李將軍籌劃周密,我等沒有異議。"
韓奇峰沒有說話,隻是站起身,抱拳一禮。
蘇天福笑了笑:"俺早就等不及了。"
幾位頭領的態度,讓帳內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李峰的神情依舊平靜,但眼底透著認可。
他知道,張樂行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打一場仗。
這是撚軍與太平軍,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深度合作。
也是李峰在皖北,紮下的第一根基。
他沒有多說廢話,隻是從案幾上拿起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竹片。
"諸位。"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股威嚴:"既已定計,便不可輕慢。"
"軍中無戲言。"
隨後眾人開始就細節展開了多次商量。
如何拔除清軍水軍稍崗,如何將清軍水師引出營寨,如何圍攻臨淮關外的清軍軍營,如何破城,破城後先攻哪裡等等...
如此直到深夜子時,時間來到了三月一日。
李峰將竹片分發給在場的各位軍帥和頭領:"各部任務,已分派清楚。請諸位在竹片上按印,以示承諾。"
"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帳內的氣氛,頓時肅然。
張樂行接過竹片,看了一眼上麵刻著的任務內容,沒有猶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印,在竹片上重重一按。
鮮紅的印泥,在竹片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記。
侯世維、龔得樹、韓奇峰、蘇天福,也依次上前,在各自任務對應的竹片上按了手印。
太平軍這邊,恆夫子、甘當、謝金生、李天佑、範科、熊雄、寶忠倘、汪亮等人,同樣一一按印。
不大的帳篷裡,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竹片碰撞的輕微聲響。
待所有人都按完印,李峰將竹片收起,鄭重地放在案幾上。
"三月五日,卯時"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有力:"開始行動!"
"這一仗,隻許勝,不許敗。"
張樂行站起身,抱拳:"必破臨淮關。"
侯世維、龔得樹、韓奇峰、蘇天福,也依次站起身,抱拳。
"必破臨淮關。"
太平軍眾將,同樣齊聲應道:"必破臨淮關。"
聲音在帳篷裡回蕩,帶著一股決然。
燭火跳了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帳外的夜色,愈發深濃。
遠處的營地裡,偶爾傳來幾聲馬匹的嘶鳴,和士兵低聲的交談。
大戰在即。
——
三月初一,晨。
天色微亮,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
窪地上的臨時營寨,已經熱鬧起來。
太平軍這邊,各旅軍帥開始整備戰力,清點糧草輜重,檢查兵器甲冑。
謝金生和王誌率領第三旅,悄然離開營地,朝著淮河沿岸摸去。
他們的任務,是清掃清軍哨崗。
這些哨崗分散在各處,人數不多,但位置刁鑽,若不先拔除,後續的行動很容易暴露。
雖然說圍攻是在三月五日,可是撚軍數量龐大,得提前調動起來,而謝金生和王誌就得提前拔除臨淮河上的哨崗。
基於石壘被拔除,清軍也隻會認定是他們同樣招了黴,而不會認為這是準備攻打臨淮關的前奏。
有可能還會撤回崗哨!
甘當和李天佑帶著人,開始蒐集木料、油脂、火藥,準備打造火船攻打水門。
炸藥的量也要重新調配,按照李峰的要求,必須足夠炸開北門城牆的缺陷。
四門劈山炮被太平軍和撚軍準備轉運,打炮仍然是太平軍負責,同樣在李峰的關照下,撚軍派人前來學習!
撚軍那邊,同樣是一派忙碌。
張樂行一聲令下,各部開始集結人馬,往預定的位置轉移,隻要約定的訊號一道,立刻開始行動!
侯世維負責強攻城外營寨,他那張圓臉上帶著興奮,帶著手下開始磨刀、整備甲冑。
龔得樹負責配合太平軍騎隊,圍點打援,他已經開始派出斥候,探查鳳陽府方向的道路。
韓奇峰負責北門強攻,他的人馬需要準備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
蘇天福負責集結船隻,兩百艘小船,從淮河各處的支流窪地裡陸續駛來,匯聚在窪地外圍的河道上。
整個營地,人聲鼎沸,馬蹄陣陣。
刀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由於官道上的清軍堡壘被拔除,撚軍的轉移已經不需要小心謹慎的躲避清軍的耳目,此時清軍還在各個孤城困守,等待從北邊來的援軍後,再開始圍剿這猖獗的撚軍和太平軍。
殊不知
太平軍北伐殘部,不再是敗軍之將。
撚軍,也不再是流寇義軍。
兩股力量合在一起,將在皖北這片土地上,掀起新的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就是那座城——臨淮關。
風起,雲湧。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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