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亥時。
相比於昨夜,今夜沒有月光!
夜黑風高,殺人夜!
烏雲壓得低,連星子都藏進了天幕深處。
定遠縣外官道堡壘,像一串被遺忘在荒野的骨節,在寒風中靜默矗立。
堡牆上偶爾有火把晃動,映出幾個異常緊張的清軍身影。
昨夜離定遠縣最近的堡壘,被撚軍千人攻破的訊息,今日已經在各壘之間傳開。
各個石壘的清軍似乎已經有了預感般,在夜間無人敢休息,都是睜著眼睛,嚴防死守。
他們也很想棄堡逃回縣城,可是沒有軍令,那就是逃兵。
逃兵不僅糧餉全無,還要被抓下獄。
很多士兵的家裡人都等著他們這點糧餉賣命錢過活!
有些士兵已經聽說了,破城後,隻要不反抗,就能保住性命,最多就是被脫了個精光!
脫個精光?!
守城的清軍,不禁打了個寒戰!想想兇神惡煞的撚軍,不禁麵如堅毅之色!似下了某種決心!
但隻維持了數個呼吸,就蔫了!
命還是重要點!
名節還是算了!最多不讓家裡的媳婦知道他已骯髒的身體。
不管清軍守衛如何想岔了,撚軍和太平軍,確實已經決定今晚開始拔除清軍官道上的石壘!
子時剛過,第一聲爆炸便從距離定遠縣三十裡外的堡壘炸開。
那是在在九梓長崗最近的堡壘。
轟!
火光衝天而起,碎石如雨潑灑,堡牆應聲塌陷兩丈有餘。
幾乎同時,南麵長豐境內的石壘、圓瞳鎮西的石壘、定遠往臨淮關上的石壘……七處堡壘幾乎在同一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硝煙混著焦土味,在夜風裡迅速瀰漫,將整條官道染成一片腥紅與墨黑交織的煉獄圖景。
每一處爆破點,都是二十名太平軍爆破手潛行至牆根,埋葯、點信、撤離,動作乾淨利落如演練過千遍。
而正麵,早已埋伏多時的撚軍如潮水般湧上——他們不再試探,不再虛張聲勢,而是扛著雲梯、舉著刀矛,直撲缺口。
“沖!糧在倉裡,甲在庫中!”蘇得福嘶吼一聲,率先躍過斷牆。
他身後撚軍蜂擁而入,腳步踏過焦土與碎石,眼中隻有糧倉與兵器架。
實戰就是最好的老師,撚軍跟著太平軍學爆破,又分到了火藥包,以後再不用拿人命去填石壘。
今夜,是他們第二次真正嘗到“攻無不克”的滋味。
小型石壘內,清軍守軍不過十數人,聞聲已亂作一團。
有人想點烽火求援,卻被一箭射穿喉嚨;
有人躲進馬廄,轉眼被掀開草垛拖出;
更多人跪地棄械,隻求活命。
撚軍也不殺降,隻將人趕進柴房,扒了棉衣,捆了手腳,任其在寒夜裡瑟瑟發抖。
石壘內的倉庫被劈開,粟米嘩啦傾瀉而出。
雖然不多卻是實實在在的收穫。
蘇得福抓起一把在手裡搓了搓,咧嘴一笑:“好糧!沒摻沙!”
身旁頭領立刻招呼人手裝袋,幾十人同時動手,半炷香工夫便搬空大半。
刀槍弓弩盡數收走,連破損的衣物也帶走——這些東西,在皖北流民眼裡,都是戰利品。
與此同時,李峰並未親臨任何一處戰場。
此刻他正位於窪地的大營中,立於自己的大帳前,披風在夜風中翻卷如旗。
身側站著恆夫子與甘當,木大壯握斧肅立,小花子則抱著一疊傳令旗候在一旁,隨時準備策馬而出。
“第三旅在長豐境內的官道上,第四旅在圓瞳鎮西側,第一旅和第二旅在臨淮關二十裡外,監控著關內的一舉一動……至於撚軍攻擊的石壘”恆夫子聲音低沉,手中炭筆在羊皮地圖上勾畫標記,每劃一處,便有一座堡壘被圈掉,“七處,無一失手。”
李峰點頭,目光掃過遠處接連騰起的火光,神色平靜如水:“告訴各旅,掩護撚軍,讓撚軍打掃戰場。我們隻管清軍後手,不搶糧,不奪械,更不佔堡。”
“三十一檢點,為何?”甘當忍不住問,“咱們弟兄也出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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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樂行可不傻,也許之前沒想到,現在估計也知道我的用意。”李峰轉頭看他一眼,“他們打頭陣,我們隻是在外圍幫忙策應,苦活累活都是他們幹,而我們卻也達到了拔除堡壘的目的。眼下他是盟友,自然要給他們出力的好處!”
甘當撓了撓頭,似懂非懂,但見恆夫子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
這一夜,太平軍如影子般穿梭於各戰場之間,隻負責爆破,卻也將最豐厚的戰利品拱手相讓。
而撚軍則越打越順,越戰越勇。
他們發現,隻要按太平軍教的法子——先佯攻吸引火力,再由爆破隊從死角埋葯——再堅固的堡壘也不過是一堆待炸的石頭。
二十六日夜,戰火蔓延至長豐以南。
圓瞳鎮外圍三座堡壘接連被拔,守軍聞風而逃,未等撚軍抵達便棄堡而走。
可他們剛跑出五裡,便撞上早已埋伏好的太平軍騎兵。
李武率五十騎突襲,斬首十七,餘者盡俘,撚軍緊隨其後一鬨而上,照舊將一群俘虜剝衣卸甲!
糧草器械盡數繳獲。
自從起事以來,這幾日是張樂行打過最順的仗,現在進行石壘爆破都不需要用太平軍幫忙。
自己手下的兄弟都能夠完成。
他親自策馬趕到李峰營帳。
“三十一檢點!”他翻身下馬,臉上洋溢著喜氣,眼中卻灼灼發亮,“你這是要把皖北的堡壘,一座一座給我炸乾淨啊!”
李峰正在帳中看地圖,聞言擡頭一笑:“張首領說笑了。清妖可不傻,這幾日我們鬧得那麼大,他們一定會開始反擊我們。”
“噢?”張樂行立刻精神起來,他現在真想帶著兒郎們與那些之前攆著他們東躲西藏的清妖碰一碰。有了繳獲的兵器,他現在腰桿子也挺了!
“三十一檢點的意思是,清妖要出軍隊掃蕩我們?”
“不是!”李峰笑著搖搖頭“至少現在不會,想要圍剿掃蕩我們,還要等到北方的馬隊來了才會進行。”
“那他們不來打咱,是怎麼反擊?”張樂行更是困惑。
“他們不打,可以逃啊!那些石壘裡的清軍,估計要撤回城裡去了!”李峰微笑的解釋道。
“那怎行!?我趕緊讓兄弟們加把勁,趁著他們還沒逃,在打幾個石壘,而且還要打大的石壘。”
說完,張樂行立馬告辭匆匆離去。
二月二十八,卯時過半。
安徽巡撫福濟正在衙署用早膳,一碗粳米粥剛喝到一半,急報如雪片般飛入。
“大人!定遠縣外又有三個石壘陷落,其中有兩個大壘!”
“長豐境內也有四個石壘失守!”
“圓瞳鎮有三堡守軍潰逃,半路遭伏,全軍覆沒!”
“定遠縣南官道四堡昨夜連環爆炸,糧械盡失,守軍赤身被囚柴房!”
福濟手中的瓷勺“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臉色鐵青,猛地站起,袍袖帶翻案上公文,紙頁紛飛如雪。
“廢物!全是廢物!”他怒吼,“數百裡官道,三十座石壘,四日之內竟被賊寇連續拔除!定遠縣的劉都司呢?臨淮關的黃都司呢?他們在做什麼?!”
“回大人……”一名幕僚顫聲道,“劉都司加急上奏,稱太平軍殘部與撚匪合流,持有大量火藥,專攻堡壘,且戰術詭譎,夜間突襲,防不勝防。他已下令緊閉城門,不敢輕出……”
“不敢輕出?”福濟冷笑,“那他就眼睜睜看著防線崩塌?!”
他來回踱步,眉頭緊皺,這幾日從北邊來的報信,沒有一個是好訊息:六百馬隊覆滅於定遠郊野,北邊糧道雖還苟延殘喘,卻還能勉強維持,如今連賴以固守的石壘體係也土崩瓦解。
若再不決斷,整個皖北清軍要被撚軍和太平軍慢慢蠶食乾淨,到時候不僅城守不住,人都沒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眼神狠厲:“傳我軍令——所有城外堡壘守軍,即刻棄堡,撤入最近縣城!定遠、長豐、梁園、圓瞳,四城緊閉城門,加固城牆,囤積糧草,不可隨意出城浪戰!”
“大人!”幕僚驚呼,“若棄堡,官道便完全敞開,糧道就...!”
“北邊糧道早就潰爛!”福濟咬牙,“與其將士兵分散困死在孤壘裡,不如集中兵力守城!至少……還能等到朝廷援軍到來!再想反撲!至於糧道,就讓西側滁州多多供應!再令廬州城外的大營收縮,我要分兵往北,等到朝廷馬隊一到,我要讓這群撚軍和太平軍死!”
最後幾句話,福濟幾乎是嘶吼出聲!
命令連夜發出,快馬加鞭,星夜兼程。
二十九日,定遠縣,長豐縣,臨淮關外等地,收到命令後,還未被攻破石壘的清軍,開始有序撤離到最近的縣城和關隘。
這讓張樂行大呼清軍狡猾。
李峰聽到後,隻能暗自吐槽,這清軍又不是散財童子,難道要等著你去搶,不會逃啊。
他對身旁的恆夫子說道:“清軍將石壘清軍撤回,官道上再無清軍眼線。接下來,該盯臨淮關了。”
“臨淮關守軍眾多,而且城牆高厚,又有水師協防,不易強攻。”恆夫子捋須道。
“但那是廬州解圍的關鍵”李峰目光深遠,“我們隻有在這裡放顆釘子,廬州的福濟才會回頭,廬州才能真正解圍。”
恆夫子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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