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的夜,皖北的夜風還裹著未褪盡的料峭寒意,吹過定遠縣外的荒山坡,颳得人為感冷意。
坡上的枯草還留著去年的枯黃,踩上去發出脆生生的裂響,與坡下就著月光影影綽綽黑影遙遙呼應。
李峰立在坡頂最高的一塊岩石上,黃色的披風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他身側站著張樂行,青緞棉袍外罩的黑絨馬褂沾了不少夜露,襯得下頜修剪整齊的鬍鬚更顯齊整。
兩人身後涇渭分明站著兩撥人,一邊是恆夫子、甘當、謝金生等太平軍將領,木大壯攥著宣花大斧站在李峰半步之後,雖說是盟友,但是在這個傻大憨眼中,仍然警惕異常。
他的眼鋒掃過對麵撚軍將領的腰刀,半點不帶放鬆。
另一邊是蘇得福等撚軍頭領,個個腰間別著剛從太平軍手裡換來的新刀,刀柄上的紅綢在風裡飄得格外張揚。
“張首領好本事,說三日集結,竟隻用了兩日。”李峰的目光掃過坡下連綿的人影,人群並未起火把,李峰卻也能從月光中,依稀看到從腳邊一直鋪到視線盡頭,粗粗望去,人山人海。從蘇得福那裡得知,少說也有八千人。
“比原定的預計還多了一千,這還沒算遠路趕來的弟兄。”
張樂行哈哈一笑,手掌在大腿上拍了拍,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得意:“都是弟兄們給麵子,聽說有糧拿有甲分,扛著刀就往這邊跑。等再過兩日遠路的弟兄到齊,湊個兩萬人不成問題。”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滿是自豪和驕傲,落在李峰眼裡,倒也沒覺得意外——張樂行本是雉河集的豪紳,糟坊糧行私鹽生意做遍皖北,在撚子裡的聲望本就比旁的頭領高上一截,能這麼快拉起人,本就在情理之中。
李峰點了點頭,擡手指向定遠縣往臨淮關的官道方向,夜色裡能看見幾處黑黢黢的隆起,那是清軍沿線修的石壘:“我早說過,跟著我幹,虧待不了弟兄。現在就可以讓你的人動了,圍點打援,先拿最近的那個中型石壘開刀,守軍約摸百來人,正好試手。”
他的計策早與張樂行回來之後就已經定得通透。
既然集結了那麼多人,不考慮直接攻擊定遠縣,那就太可惜了。
圍了石壘做幌子,引定遠縣的清軍出來救援,騎兵在半路設伏,能啃下多少援軍算多少;然後乘勢攻破定遠縣。
若是清軍不敢出來,就直接拔了石壘,怎麼都不虧。
“謝金生、王誌。”李峰側頭喊了一聲,兩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聽令,“你倆帶第三旅的弟兄跟著撚軍行動,太平軍不負責主攻,專管爆破炸牆,順便教撚軍的弟兄怎麼塞火藥點引信。”
李峰已經想清楚,後麵清軍石壘還那麼多,總不能次次都靠自己手下太平軍動手,教會撚軍爆破的本事,再將火藥給他們,由他們自己來攻城。而太平軍隻提供火藥,騎兵在外圍打援就行。
謝金生高聲應了聲“得令”,和王誌轉身領命而去。
他們這批北伐老兵,最熟的就是炸城牆,當年從廣西出發,一路征戰,到後麵一路北伐,多少堅城都是靠火藥包炸出來的口子,這點小石壘根本不在話下。
李峰看著兩人轉身下坡的背影,指尖在岩石上輕輕敲了敲,暗自心想。
他不是不捨得出力,實在是手裡的兵力金貴,定遠縣一戰加截糧道,已經折了幾十個弟兄,傷了近百人,每一個都是跟著他從僧格林沁的包圍圈裡殺出來的老兵,死一個少一個。
能用撚軍的兵力啃下堡壘,用火藥減少衝鋒的傷亡,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大名府繳的加上最近截糧隊獲的火藥,正夠這時候用。
“檢點放心,我已經吩咐下去,攻壘的時候我麾下的弟兄沖在前頭,吸引注意力,到時候就看太平軍兄弟的絕活了。”張樂行也是人精,一眼就看穿了李峰的考量,非但不惱,反而更覺得這人實在。
太平軍肯把炸牆的本事教給他們,比給多少糧草都管用,以後撚軍再也不用看見石壘就頭疼。
命令傳下去沒多久,十裡外的石壘方向忽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火把一下子從四麵八方湧了上去,把黑黢黢的石壘照得亮如白晝,喊殺聲順著風飄到坡頂,連石縫裡的草屑都跟著顫。
定遠縣城府衙中,劉都司還未歇息,就聽見外麵有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府來,聲音都變了調:“大人!不好了!東北方向十裡外的王家石壘被圍了!傳信的兄弟說,看旗號是撚子,少說有上千人!”
“哐當”一聲,劉都司手裡的茶碗重重砸在案上,茶漬潑了半張公文他都沒顧上。
前幾日丟了兩個糧倉,福濟在信裡雖然沒明著罵,可是那話裡的意思已經說得明白,要是再守不住定遠縣內城的最後一個糧倉,他腦袋就得搬家。
他也沒換甲,匆匆喚來親衛,立刻騎馬往城牆而去。來到城下後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牆上,卻看到副將張守備和幾個千總已經來了此處。
他不理會這些人的見禮,奪過張守備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扶著垛口,借著夜視就往東北方向望,黑夜裡果然能看見衝天的火光,隱約還有槍炮聲飄過來。
身邊的副將張守備湊過來急道:“大人!要不要點兵出城救援?再晚王家石壘就守不住了!”
“急什麼?”劉都司狠狠瞪了他一眼,臉綳得緊緊的,“你忘了前幾日的定遠縣是怎麼被攻破的?那支從北邊逃回來的太平軍就駐在附近,那個三十一檢點李峰是什麼人?能從僧格林沁的包圍圈裡殺出來,還能單騎沖陣把僧王爺打落馬下,連蒙古鐵騎都擋不住他,你覺得他會眼睜睜看著撚子攻壘不摻合?這明擺著是圍點打援的圈套,等著我們出城往裡鑽呢!”
他越說越覺得後背冒冷汗,這幾日陸續從各地傳來的訊息,快把他的頭皮嚇麻:北伐軍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了大半年,結果李開芳帶著殘部殺回了皖北,而更多的訊息表明,那個真正帶著北伐軍突圍南下的是一個叫李峰的將軍,現在已經被太平軍隊提拔為三十一檢點,就是那個帶著騎兵滯留皖北,打定遠、截糧道的狠人,連僧格林沁都吃了大虧的李峰。
這樣的狠人在城外蹲著,他要是敢夜間出城,怕是剛走到半路就被騎兵包了餃子。
“傳我命令,加派斥候,分五批往石壘方向探查,探明有沒有太平軍的蹤跡再做打算!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許出城!”劉都司的聲音斬釘截鐵,扶著垛口的手不自覺的緊了又緊。
他寧可丟了石壘,也不願意因為出去救援而定遠縣再次被攻破。
坡頂的李峰舉著單筒望遠鏡,看著定遠縣,嘴角勾了勾。
“奶奶的,這劉都司屬烏龜的?縮在城裡不出來是幾個意思?”甘當攥著雙斧,急得在坡上來回踱步,粗嗓門震得身邊的蘇得福都往邊上躲了躲。
“甘兄弟你是不知道,這劉都司滑得很。”蘇得福搓了搓手,接話道,“前這幾年我們兄弟打他防區的糧隊,被他陰過好幾次,吃了不少虧。現在知道你家檢點在這,他哪敢出來?上次丟了糧倉他腦袋就懸在褲腰帶上,再吃個敗仗,他的腦袋就得落地。”
旁邊的幾個撚軍頭領也紛紛點頭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劉都司之前的劣跡,什麼趁撚子收糧的時候偷襲,什麼假扮商人混進撚子駐地燒糧草,聽得甘當氣得哇哇直叫,說等破了定遠縣第一個要砍了這個狗官的腦袋。
李峰沒摻和身後的議論,目光落在身側的張樂行身上。
這位撚軍大頭領自始至終都站得筆直,臉上半點急色都沒有,隻有視線落在石壘方向的時候,才會微微縮一下瞳孔。
李峰暗自點頭,果然是亂世中能成大事的梟雄,這份定力就比旁的頭領強上不少。
“張首領,你看定遠縣已經派了五批斥候了,還是沒動,看來是打定主意當縮頭烏龜了。”李峰放下望遠鏡,轉頭對張樂行說道。
張樂行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我看也是,這劉都司膽子比兔子還小。既然他不出來,那就不陪他玩了,我讓兄弟們正式幹活。”
“好。”李峰擡手示意身後的傳令兵,“我讓爆破隊配合你們,今晚必破石壘。”
命令傳到石壘前線的時候,佯攻了一個多時辰的撚軍瞬間變了陣勢。
原本隻在遠處喊殺、時不時放兩箭放土槍的撚子們,紛紛扛起了簡易的雲梯,拎著刀就往石壘底下沖。
城牆上的清軍原本還鬆著勁,以為撚子又是虛晃一槍,看見真有人衝上來,頓時慌了神。
火把劈裡啪啦往下丟,落在哪哪就是一片火光,弓箭跟雨點似的往下射,城牆上唯一的一門大炮也轟轟地開了火,炮彈砸在地上炸出半人深的坑,泥點子濺得人滿臉都是。
沖在最前麵的撚軍士兵扛著門闆當盾牌,沒一會兒門闆上就插滿了箭,像個刺蝟似的。
有人中了箭倒在地上,後麵的人連停都不停,踩著屍體就往上沖,喊殺聲震得石壘的清軍心中更慌。
這撚軍發瘋了嗎,?竟然不顧傷亡,集結千人來攻打石壘!
他們都是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餓極了的時候連命都可以不要,以前不敢攻,是因為攻不下。現在知道有太平軍幫忙,攻下石壘沒問題,而且還有糧有衣甲,更是悍不畏死。
城牆上的清軍火力全被衝上來的撚軍吸引住了,誰也沒注意到,石壘背麵的死角裡,二十多個穿著黑色短打、臉上抹著炭灰的太平軍士兵正貓著腰往牆根摸。
夜風裹著硝煙與血腥氣,在斷壁殘垣間低迴嗚咽,遠處火把搖曳,映得人影如鬼魅般晃動。
每個人背上都扛著一個三四十斤重的火藥包,外麵裹著厚厚的濕棉絮,流矢打在上麵隻留個小坑,半點傷不到裡麵的火藥。
那棉絮是臨行前用水反覆浸透又擰乾的,既防火星濺落,又能壓住火藥氣味,免得驚動城牆上的士兵。
王誌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短刀,腳步輕得像貓。
他左臉有一塊小小的疤痕,那是北伐時在懷慶城下被飛石削去的,如今疤痕早已結痂,驗證了他百戰的功勛。
他是北伐的老兵,炸牆的活幹了不下十次,熟得不能再熟。
哪塊磚鬆、哪處夯土易塌、引信該留多長,閉著眼都能算準。
雖然這石壘是清軍耗時耗力壘起來的,青石條嵌得平整,然而比起那些大城的石牆,這些都不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還有撚軍在正麵佯攻吸引了全部注意,這讓他們行動更加方便迅速。
到了牆根底下,他揮手示意弟兄們停下。
幾人立刻伏地,掏出小鎬頭飛快地在牆根挖了個淺坑——不能太深,否則回撤不及;
也不能太淺,否則炸力散逸。
火藥包整整齊齊碼進去,一層疊一層,像壘竈台似的穩當。
上麵再壓上碎石塊,甚至還有從死人身上扒下的鐵甲片,隻為讓爆炸時碎片四濺,殺傷更大。
引信是用桐油浸了三天的,盤成圈藏在懷裡暖著,此刻才小心抽出,一頭塞進藥包芯子,另一頭露出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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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誌親自點火,火鐮一磕,火星迸出,引信“嗤”地燃起,青煙裊裊,火星子滋滋地冒,如同毒蛇吐信。
他盯著引信燒到隻剩一尺長,才壓低嗓音喝道:“撤!”
二十多個人貓著腰往回跑,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聲響,心跳卻比鼓點還急。
剛跑出幾十丈遠,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爆炸的氣浪如巨掌拍來,把跑得最慢的兩個士兵都掀得往前趔趄了兩步,耳朵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迸。
碎石塊混著泥土滿天飛,砸在地上劈裡啪啦亂響,有的砸在肩頭,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棉甲,可能就要見血了,疼得人齜牙咧嘴。
火光衝天而起,把半個夜空都照成了血紅色,濃煙翻滾如龍,裹挾著焦糊味直衝雲霄。
原本堅不可摧的石壘城牆,直接被炸出了一個兩丈多寬的缺口,斷口參差如獸齒,青石崩裂,夯土塌陷,連地基都震鬆了。
城牆上的清軍被炸得哭爹喊娘,有人半截身子掛在垛口,腸子拖在外麵;
有人被氣浪掀下城頭,摔成肉泥;
更有甚者,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就被飛石穿胸而過,釘在旗杆上晃蕩。
王誌回頭一瞥,嘴角終於扯出一絲笑。
他抹了把臉上的灰,吼道:“弟兄們,缺口開了!跟我沖!”話音未落,身後號角驟起,那是撚軍主力發起總攻的訊號。
黑壓壓的人潮從四麵八方躍出,舉著刀矛,如決堤洪水般湧向那道燃燒的缺口。
“沖啊!”
缺口外的撚軍看見城牆塌了,頓時嗷的一聲就往上沖,手裡的刀砍得清軍根本擋不住,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石壘上的清軍旗幟就被扯了下來,換成了撚軍的藍邊旗。
喊殺聲漸漸平息,堡壘裡的清軍知道頑抗是死,大多都是跪地求饒。
撚軍也不為難這些同是窮苦的底層人,隻要放下武器,就一律綁了!
石壘中,隻剩下衝天的火光和勝利者的歡呼聲,順著風飄得老遠。
坡頂的張樂行看著那道衝天的火光,猛地攥緊了拳頭,心中震撼莫名。
他與皖北的清軍糾纏多年,官道上的堡壘讓他苦不堪言,從來沒想過堅城硬壘居然能這麼輕鬆就炸開來,以前打個幾百人的小堡都要折損上百弟兄,也試過用好不容易收集而來的炸藥試過,可是就是沒用。現在倒好,太平軍一頓火藥下去,連半個時辰都不用就拿下來了。
“三十一檢點好手段!”張樂行轉頭對著李峰抱拳,語氣裡的敬服比之前又多了幾分,“有這炸牆的本事,以後沿線的石壘全是我們囊中之物!”
李峰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經此一役,張樂行和這些撚軍頭領,隻會更願意跟自己合作,畢竟實打實的好處擺在眼前,比說多少空話都管用。
定遠縣城牆上的劉都司聽見那聲巨響的時候,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家石壘已經無救了。
他扶著垛口,已在寒風中站了兩個多時辰,雙腳早已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爆炸聲炸裂夜空的剎那,他猛地怒吼一聲,拔出腰間佩刀,“哐當”一聲狠狠劈在城垛上,火星四濺。
“大人!大人!”一名探馬連滾帶爬衝上城牆,臉色慘白如紙,“五裡外發現大隊人馬,看旗號——有太平軍的騎兵!還有大批撚軍!”
劉都司深吸一口氣,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磚石,才勉強穩住身形。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棉袍,黏膩冰涼。
他心中雪亮:果然是個圈套!
若非自己心存疑慮,未曾貿然出城救援,此刻怕早已被敵騎圍困,屍首分離,腦袋說不定已懸於敵營旗杆之上。
他咬緊牙關,聲音雖顫卻斬釘截鐵:“傳令!四門緊閉,落閘上閂!加派崗哨,晝夜輪防!若有誰再敢提‘出城’二字——立斬不赦!”
話音落下,他緩緩擡頭,望向十裡外那片曾燃起衝天火光的方向。
如今,火焰已漸漸熄滅,隻餘一縷黑煙,在夜色中悄然散去。
他知道,王家石壘保不住了,但定遠縣,絕不能丟!
那個李峰……果然名不虛傳,有勇有謀,卻也僅此而已!
竟想以一座孤壘為餌,誘他入局。
若非多年行伍磨出的警覺,今日便已萬劫不復。
寒風卷過城牆,吹得戰旗獵獵作響。
卻不曾想,這竟是李峰故意佈下的明棋,目的就是讓他在後續幾日裡,即便聽聞石壘被攻、守軍求援的訊息,也不敢貿然出城營救,最終眼睜睜看著定遠縣外圍的石壘被敵軍依次拔除。
......
天光大亮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二十五的巳時。
晨霧已散盡,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焦土氣息。
劉都司立在城頭,手扶斑駁的垛口,目光緊鎖遠處王家石壘的方向。
直到斥候來回三次確認——太平軍騎兵確已撤走,城外沒有任何伏兵後。
他纔敢下令開城,帶著數百親兵,踩著官道,小心翼翼地往石壘方向而去。
越靠近石壘,腳步越沉。
待走到跟前,劉都司隻覺一股涼氣自腳底闆直衝頭頂,彷彿有冰針紮進骨髓。
眼前景象慘不忍睹:兩丈寬的缺口赫然橫亙於石牆中央,斷垣殘壁焦黑如炭,顯是火藥爆裂所緻。
壘內糧草、衣甲、刀槍弓弩盡數被搬空,連地上散落的箭鏃都被拾掇乾淨,唯餘幾具清軍屍首橫陳泥中,麵朝蒼天,雙目圓睜,似死不瞑目。
更令人齒冷的是,連死者身上的棉服也被剝得精光,裸露的軀體在早春寒風中泛著青白。
“大人!大人!我們在後麵的柴房裡找到活著的弟兄了!”一名小兵跌跌撞撞奔來,聲音顫抖中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
劉都司眉頭緊蹙,隨那小兵繞過坍塌的馬廄,來到後院一間低矮柴房前。
門扉半朽,輕輕一推便吱呀作響。
門開剎那,他臉色驟然鐵青,幾乎能滴出墨來。
隻見六七十號清軍俘虜蜷縮在不足十步見方的柴房內,個個赤身裸體,凍得嘴唇發紫,四肢僵硬如木。
有人抱膝瑟瑟,有人以臂遮麵,無人敢擡頭直視。
見劉都司進來,才如夢初醒,紛紛掙紮著跪倒,哭聲雜遝:“大人……大人救我……”話未說完,已是哽咽難繼。
原來撚子夜襲得手後,並未屠戮守軍,反倒將他們衣物糧秣盡數擄走,隻留這群赤條條的活口,關在這柴房裡,任其自生自滅。
分明是存心羞辱——既示其仁,又彰其威;
既不殺你,又讓你生不如死。
劉都司胸中怒火翻湧,手指顫抖著指向這群狼狽不堪的部下,喉頭滾動,竟一時語塞。
他終於明白,李峰與張樂行此舉絕非倉促劫掠,而是精心設局。
留下這些俘虜,不是仁慈,是警告:皖北沿線石壘,他們想拔便拔,如探囊取物;
而他劉都司,不過是個看門的傀儡,連自家門戶都護不住。
“走!”他猛地轉身,袍袖帶風,靴底重重踏在泥濘之中,濺起一片汙濁,“回縣城!”
他要立刻回去擬折,加急送往廬州清軍大營,直呈巡撫大人:太平軍殘部與撚匪已然合流,不僅兵精馬壯,更持有大量火藥利器,攻勢迅猛如雷霆。王家石壘一夜盡毀,皖北防線形同虛設,危在旦夕!請巡撫大人速調援軍,遲則恐全線堡壘淪陷!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戰馬長嘶,往定遠縣而去,身後親衛同樣緊隨其後,隻留下十數人照顧被解救的**的清軍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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