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外的喊殺聲終於被丟在身後，得益於騎馬的速度，張守備終於逃回了定遠縣西門內。
原本指望靠這群撚子刷一波軍功，誰曾想竟撞上了鐵闆。
那些所謂的撚匪，排隊槍斃的陣勢，還有那精良的甲冑，哪半點像流寇的樣子？根本就是一支精銳的軍隊。
當側翼出現太平軍騎兵時，他就知道上當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撚軍’，而是裝備精良的太平軍精銳。
他進得城門來，剛平緩了呼吸，就大聲嗬斥士兵趕緊關閉城門，也不管隨自己出去的1000多士兵能有多少人逃回來。
眼見著城門關閉，外麵逃回來未來得及入城的清軍，隻好沿著城牆繼續往北門和南門而去，還好太平軍追兵並未抵近城牆。
張守備剛鬆了一口氣。
東門方向突然騰起一股黑煙，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
“東門！東門怎麼了？”張守備嘶吼著，聲音裡帶著破音。
一名渾身是血的把總，騎著馬飛奔而來，馬還未停穩，就從馬上跳下來，連滾帶爬的來到張守備麵前，跪在地上：“大人，東門破了！有一支太平軍精銳從護城河摸上來的，城門被他們佔了，現在正往城裡沖！”
張守備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定遠縣城分內外兩城，內城是衙門和最重要的糧倉所在。
如今西門外的觀音寺糧倉怕是保不住了，東門外的武廟糧倉也危在旦夕。
若是再讓內城失守，最重要的糧倉被搶被燒，他這腦袋就一定保不住了。
“撤！”張守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所有人，退守內城！快！”
他不敢再戀戰，揮舞著馬鞭，驅趕著殘兵敗將往內城收縮。
西門外，甘當看著清軍像受驚的鴨子一樣縮回內城，冷哼一聲。
他沒下令追擊，內城巷戰耗時耗力，沒有攻城武器，一時半會還真打不下來。
不符合三十一檢點的部署。
“第一旅，控製觀音寺糧倉。第二旅，去東門接應謝軍帥。”甘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剛才那場屠殺隻是日常操練。
定遠縣外城的局勢瞬間明朗。
東門和西門的兩大糧倉，徹底落入了太平軍手中。
沒過多久，城外窪地裡湧出一群人。
那是蘇得福部的撚軍，這些並未是戰士，而是一群普通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大的扛著麻袋，拉著推車，小的抱著籮筐，連半大的孩子都提著籃子。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看到糧倉裡堆積如山的糧食，眼裡迸發出狼一樣的綠光。
蘇得福手下的一個老漢，由於興奮，此時漲的滿臉通紅。這是他們見過最多的糧食了。他跑到甘當麵前，抱拳行了個禮：“甘軍帥，俺們開始搬了？”
“搬。”甘當點點頭，“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全部燒掉。”
這老漢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點頭。
雖然可惜，但是知道那麼多糧食一定運不完。
難道還留著給清軍？
於是下令撚軍先優先搬走好的糧草，次些的就地丟棄，準備燒掉。
撚軍們動作麻利，將一袋袋糧食裝好帶走，剩下的被澆上火油。
火把扔下去，轟的一聲，火舌竄起幾丈高，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麵板生疼。
濃煙滾滾而起，讓已撤回內城，守在城牆上的張守備狂怒不已卻也無能為力。
他知道這次失敗，自己守住內城，也算是給都司一個交待了。
腦袋是保住了，官位那是一定沒了。
......
與此同時，定遠縣北向官道，九梓長崗。
從定遠縣出發的那三百清軍馬隊，馬蹄聲急促，捲起一路黃塵。
帶隊的千總姓王，心裡正盤算著。
剛纔在半路上接到從沿途堡壘傳來的訊息，說撚子有近千人，將兩百多弟兄圍困在九梓長崗外的一處山崗上，兩百人被近千人圍攻，還能守住那麼久，正符合撚軍那群烏合之眾的戰鬥力。
隻是那帶隊的千總也是個老手了，怎麼就陰溝裡翻車被伏擊了。
王千總心裡雖然疑惑，但也已經得出了結論。
自己三百人加上山崗上的兩百多人，500對1000，優勢在我！
此時他已經忘了，之前劉都司交待的事：要他先拖住撚軍，等步軍到了再圍殲。
心中想進步，想立功的想法已經佔據了他腦袋的製高點！
“兄弟們，加把勁！到了前麵，咱們和裡邊被圍的兄弟，裡應外合，中間開花，把撚子包了餃子，回去都司必有重賞！”王千總揮舞著馬刀，意氣風發。
轉過一道山崗，眼前的景象讓王千總大喜過望。
長崗出口的一處高地上，兩百多身穿清軍號衣的騎兵正結陣而立。
崗下，數百撚軍正揮舞著簡陋的武器圍攻，看似激烈，卻始終無法衝破防線。
“那是咱們的人！”王千總大喜，“兄弟們，衝過去，裡應外合！”
三百騎兵沒有絲毫猶豫，呼嘯著沖了過去。
那些圍攻的撚軍見狀，發出一陣驚呼，四散而逃。
王千總心裡更得意了，這撚子果然不堪一擊。
他策馬來到那兩百多“友軍”附近，剛想開口詢問戰況。
距離不過三十步。
王千總看清了這支被解救的‘清軍’，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隻見那兩百多騎兵整齊列隊，不像是剛被圍攻的樣子。
那兩百多人的眼神，透著一股子冰冷的殺意。
更可怕的是，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馬刀，也不是長矛，而是黑洞洞的火槍。
那是繳獲的八旗精銳火槍。
“放。”領頭的騎兵隊長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駐馬放槍，對於太平軍騎士而言也是基本操作！
“砰！”
槍聲密集如爆豆。
王千總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胸口便炸開一團血霧，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後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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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騎兵們瞬間人仰馬翻，前排的幾十人當場落馬，後麵的戰馬受驚，胡亂衝撞，陣型大亂。
“中計了！”有人尖叫。
那些剛才逃走的撚軍又捲了回來，手裡多了長長的套馬索。
而更恐怖的威脅來自側翼的樹林。
馬蹄聲如悶雷般響起，三百騎兵從林間衝出。
他們人人披甲，那是從僧格林沁麾下繳獲的棉甲，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馬刀鋒利，映著血光。
這是李峰麾下的親衛騎兵衛隊。
正由汪亮率領殺出！
對於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清軍馬隊來說，這簡直就是屠刀切進了豆腐裡。
王千總的推算是對的，中間開懷，裡應外合。
可惜這餃子餡是他和他的300清軍馬隊。
沒有任何懸念，這又是一場單方麵的收割。
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鮮血染紅了長崗的雜草。
不到兩刻鐘的時間，戰鬥結束。
此地先後全殲清軍六百馬隊，定遠縣周邊的清軍機動力量被一掃而空。
地上滿是繳獲的馬匹、衣甲和兵器。
李天佑策馬來到王千總的屍體旁，確認沒氣了，才啐了一口：“清妖的千總，也就這點本事。”
戰況很快被附近小堡的清軍探子探知。
那些探子躲在遠處的土坡後，看得真切，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回跑，去給後續的步兵報信。
定遠縣出發的那兩千步卒，此時正疾行在官道上。
帶隊的是定遠縣的都司姓劉，是個老行伍，心裡一直有些不安。
撚子什麼時候敢圍攻馬隊了？
這太反常了。
正走著，前方探馬回報：“將軍！不好了！前去支援九梓長崗的馬隊全軍覆沒！定遠縣外城也被破了，糧倉起火！”
劉遊擊臉色煞白，腳下一個踉蹌。
“什麼？全軍覆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三百精銳馬隊，就算打不過，跑總是能跑掉的。
心中更是把那個帶隊的王千總罵了千百遍，要你等步軍，竟然先衝上去了，而且還落得個全軍覆滅的下場。
“千真萬確！說是有一支裝備精良的太平軍騎兵，人人披甲，火槍厲害得很！”探馬聲音都在抖。
劉遊擊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
兩千步卒，急行軍了一個時辰，早就氣喘籲籲，汗水濕透了號衣。
要是現在掉頭回去，還得再跑一個時辰，這體力根本撐不住。
可要是繼續走，前麵的太平軍不早就跑了。
“撤！”劉遊擊咬咬牙，“掉頭回定遠！慢點走，依託附近的堡壘，探馬出十裡！”
他知道中計了。
對方就是要聲東擊西，如果再來個圍點打援，先吃馬隊，再吃步隊，那就麻煩了！
所以現在更要謹慎行事！
清軍步卒聽到撤退的命令，雖然奇怪卻也毫無怨言，後隊變前隊，前隊變後隊，直接轉嚮往回走。
隻是這次走得比來時的要慢上許多。
於是，這支兩千人的隊伍開始緩行。
每經過一個十裡堡，就要停下來休整一下，確認安全再走。
定遠縣東北的窪地裡，甘當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官道上慢吞吞挪動的清軍步卒，氣得直罵娘。
“他孃的，這幫縮頭烏龜！”甘當把望遠鏡往懷裡一塞，“本來想在這兒再吃他們一口，這下好了，連個屁都聞不到。”
範科在一旁勸道：“甘兄弟，別急。三十一檢點的目標是糧倉，不是殺人。清軍這2000步卒既然已經做足了準備，咱們就撤！畢竟咱們的目的已達到了。”
李峰製作的戰略計劃，雖然完成了一大部分，但是未能給這2000出城的清軍步卒痛擊。
讓甘當有些不甘心，隻能重重地哼了一聲。
暗自可惜這清軍的將領為什麼不是個酒囊飯袋呢？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撚軍搬運糧食撤走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定遠縣城外卻亮如白晝。
三大糧倉中的兩處正在熊熊燃燒，火光衝天，濃煙遮蔽了星空。
一千多老弱撚軍，裝著滿滿當當的糧食，跟著太平軍騎兵緩緩撤進定遠縣東北窪地。
那些老弱婦孺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更有些孩子不聽話，抓著糙米就開始往嘴裡塞。
對於他們來說，今天的收穫是他們未見過的！
......
二月十七天還未亮，梁園，清軍大營。
安徽巡撫福濟正在中軍帳內與前來商討廬州戰事的和春喝茶，聽到定遠糧倉被燒的訊息，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麼？定遠外城被太平軍攻破？兩個糧倉被燒了？”福濟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和春聽到訊息，也是一臉凝重：“定遠若是失守，我們的糧道就斷了。太平軍……太平軍是如何到那裡的！"
“好！好！”福濟的話如同從牙縫裡擠出，“好你個李開芳！本來以為你已經迴天京了，竟然躲起來，打起了我糧道的主意！”
“大人是說從北邊逃回來的太平軍騎兵！”和春馬上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太平軍殘部兩千多騎兵從僧格林沁的包圍圈中逃出來，並成功渡過黃河南下，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的訊息。而且這支太平軍騎兵進入安徽後，並未隱藏，仗著自己快速的行動能力，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
前幾日得到訊息，一支打著李開芳大旗的騎隊已經從滁州穿過，目標直指天京，而且天京那邊的長毛也在浦口那派出了接應船隊！
沒想到這是李開芳的一招瞞天過海！
“僧王爺可是給我們丟來不小的麻煩啊！”福濟緩了一口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人！從定遠縣來的糧道是我們主要的糧食供給，如果被這支騎兵一直騷擾，而且他們可不比撚軍！護糧隊根本抵擋不住！”和春夜擔心的說道。“將士們知道糧道出問題，恐怕心中不安，會影響廬州的戰事。”
“來人！”福濟低聲喝道，一名親衛掀簾而入，跪在地上。
“傳令！鄭魁士暫緩對店埠和撮鎮的攻勢。傳令！秦定三暫緩六安城的攻勢，撤回西營。傳令各府各縣！小心護衛糧道，護糧隊若遇到太平軍騎隊立刻就近堡壘或縣城防禦，不可浪戰！”
“喳！”親衛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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