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卯時。
淮北的早春依舊透著刺骨的寒意,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窪地枯黃的草莖,發出沙沙的聲響。
天色尚未全亮,灰濛濛的蒼穹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蘇得福裹緊了身上新繳獲的棉襖,蹲在一塊背風的土坡後。
他已經一夜未睡,卻精神抖擻。
昨日打垮清軍騎隊後,就連夜撤回營地。
早就收到了另一條戰線定遠縣的戰況捷報:戰事一切順利,還繳獲了大量糧食,此刻正由太平軍護送著返回窪地
所以他就一直等著!絲毫感知不到疲倦。
從小到大,家裡窮得叮噹響,不識字的父母求著城裡的讀書人起了“得福”這個名字,盼著他長大後能沾點福氣,擺脫這苦命。
可混沌三十餘載,父母親人也相繼逝去,這讓蘇得福認為自己從來沒有過什麼福氣。
逃過荒,要過飯,後來實在活不下去才聚眾成了撚子。
說是撚軍,其實就是群餓極了的流民,手裡拿著鋤頭鐮刀,為了口吃的跟官府拚命。
直到昨日,直到昨夜那個叫李峰的太平軍將領拍著胸脯說“戰利品分你一半”時,這名字或許真要應驗了。
窪地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馬嘶和傷兵壓抑的呻吟。
“當家的,來了。”身邊的親衛推了推蘇得福,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蘇得福猛地站起身,膝蓋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他顧不上揉,望向蘆葦叢中。
晨曦微露,薄霧輕籠,一支隊伍循著微光緩緩撥開叢生的蘆葦,枝葉摩擦間,漾開細碎的聲響。
先是一人探出身形,緊接著,數道身影次第顯現,漸漸連成一片。
隨著密集的“沙沙”聲此起彼伏,更多的人影從蘆葦深處走出,步履沉穩而急切。
與此同時,車輪碾過濕潤泥土的沉悶聲響,也循著風傳了過來,厚重、低緩,讓人不禁揣測,車上究竟載著何等沉重的貨物,才會讓推車發出這般壓抑的轟鳴。
隊伍前方,幾輛大車滿載著貨物,結實的繩索緊緊縛著車鬥,歷經一路顛簸,繩索早已在貨物上勒出深深的印痕,顆粒分明的輪廓在晨光下清晰可見——那是沉甸甸的糧食。
蘇得福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喉嚨像是被一團溫熱的棉花緊緊堵住,酸澀與狂喜在胸腔裡翻湧。
他不及多想,帶著身後的一群人快步迎了上去,腳下的步子越邁越快,幾乎要踉蹌起來。
運糧的撚軍見頭領帶著人親自迎接,當即放下手中的推車,臉上綻開淳樸的笑意,大聲歡呼起來。
一時間,兩邊的人群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清晨的微涼,也漫過了一夜跋涉的疲憊。
有的看看推車上的糧袋,又得拍打挑擔上的糧食。
雖然不是什麼珍貴的大米小麥,主要是糙米、雜糧,還有玉米和喂馬的豆類。
但對於這些常年餓一頓飽一頓的撚軍來說,這就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簡直是過年了。
蘇得福開啟一個糧袋,伸出手捧起糧食,指尖觸碰到那些粗糙的米粒。
硬邦邦的,可在他手裡卻比金子還沉。
他抓起一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
生糙米硌得牙疼,嚥下去颳得喉嚨生疼,可那股子糧食特有的甜味卻在舌尖化開,一直暖到胃裡。
“當家的……"身後的撚軍兄弟們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眶發紅。
他們很多人家裡還有等著米下鍋的老孃和孩子,這麼多糧食,能救多少條命。
蘇得福雙眼噙滿淚水,緩緩轉過身,在泥濘濕滑的地麵上重重跪了下去。
不遠處,不知何時已聞訊趕來的太平軍將領們靜靜佇立,為首的正是被一眾軍帥簇擁著的李峰。
蘇得福喉頭微動,未發一言,隻是朝著那道身影,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蘇某代表兄弟們,謝三十一檢點活命之恩!”
李峰走到蘇得福麵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說好的,戰利品分一半。”李峰的聲音平靜,沒有半點施捨者的傲慢,“定遠外城兩個糧倉,近九千擔糧草。我們燒了一些,運出來一半多。這三千擔,歸你。”
三千擔。
蘇得福腦子裡嗡的一聲。
對於他這隻有兩千多人的小股撚軍,省著點吃都可以吃上半年多。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半年,他的兄弟們不用再去拚命劫掠,不用再去跟清軍的團練死磕,能活下去了。
而且李峰主動拿走了大部分馬料,把大部分給人食用的雜糧、糙米、玉米留給了蘇得福。
這意味著太平軍自己承擔了更重的後勤壓力,把更適合流民消化的粗糧留給了他們。
這份心意,比糧食本身更重。
“三十一檢點……"蘇得福哽咽著,想說些什麼豪言壯語,卻發現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抹了把臉,轉身對自己的親衛喊道:“把咱們繳獲的東西,都拉過來!”
昨日伏擊清軍馬隊,撚軍雖然主要在外圍負責收尾和搬運,但也繳獲了不少戰馬和兵甲。
蘇得福是個明白人,知道無功不受祿,更知道要想跟這支精銳太平軍長久合作,就得拿出誠意。
很快,窪地另一側傳來了馬嘶聲。
一百多匹膘肥體壯的戰馬被牽了過來,馬背上還掛著清軍的腰刀、長矛,甚至還有幾副完好的棉甲。
這些都是昨日試圖逃跑的清軍騎兵,被在外圍的撚軍成功阻擊後,繳獲的戰馬和裝備,對於缺乏裝備的撚軍來說,這也是寶貝。
“三十一檢點,蘇某沒啥本事,這些馬匹甲冑,留給太平軍兄弟們打仗更有用。”蘇得福拍了拍身旁一匹棗紅馬的脖子,“這馬在您手裡,能發揮更大用處。”
李峰看著那些馬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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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軍北伐精銳騎兵雖強,但戰損補充不易,這些繳獲的戰馬正是急需的物資。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李峰點點頭,示意身後的士兵接收,“馬匹我就暫且收下,不過這甲冑兵器,兄弟就拿回去,接下來我們還要找清妖麻煩。有了這些甲冑武器,兄弟也多了分底氣”
其實不是李峰故作慷慨,隻是李峰的軍隊目前確實不缺這些,而且這些甲冑兵器並不比從僧格林沁那繳獲的好。
蘇得福看著李峰誠懇的眼神,知道這不是客套話,二話不說就讓手下拿走兵器甲冑。
臨時營地裡,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太平軍的士兵們幫著撚軍搬運糧食,撚軍的婦孺們則開始起鍋造飯,沒一會就一陣陣熱氣升騰在這片窪地中間。
李峰同樣下令,今日全軍加餐,並分出一些以前繳獲的肉乾給撚軍中的老弱。
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灑在窪地裡。
原本死氣沉沉的荒地,此刻充滿了煙火氣。
角落裡,幾個孩子捧著一碗糙米粥,蹲在地上呼呼地吹著氣。
他們身上穿著從死掉清軍身上扒下來的號衣,寬寬大大地掛在身上,袖口挽了好幾道。
一個半大的孩子吃得急了,嗆了一口,咳嗽得滿臉通紅,旁邊的母親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把自己碗裡的米粒撥給孩子。
李峰站在高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咳嗽的孩子身上,又落在那些穿著不合身號衣的撚軍身上。
他們眼神裡那種對食物的渴望,對生存的敬畏,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畫麵。
恆夫子不知何時走到了李峰身邊。
這位曾經林鳳祥麾下的總製書理官,此時也一臉感慨的看著這些情景。
似乎想起了幾個月前連鎮被圍時,他們缺衣少糧的日子。
“三十一檢點,”恆夫子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遠處正指揮分糧的蘇得福,“不是想要收服這群撚軍嗎?我看剛才隻要將軍出口,他一定唯命是從。蘇得福此人,雖出身草莽,但重義氣,懂感恩。若是收編,立刻就能多出一支數百人的騎兵。這皖北地麵,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李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撚軍身上。
蘇得福正彎著腰,幫一個老漢把糧袋扛上肩。
那老漢腿腳不便,蘇得福二話不說直接接手,還笑著拍了拍老漢的肩膀。
周圍幾個撚軍頭目也在忙著維持秩序,防止有人哄搶。
“現在還不是時候。”李峰緩緩說道。
恆夫子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李峰:“將軍有何顧慮?這蘇得福部雖然戰力不如正規軍,但熟悉地形,用來襲擾清軍糧道卻是再好不過。”
李峰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打著腰間的刀柄:“夫子,你看他們。”
他擡手指向那些正在分糧的撚軍。
“他們不僅僅是兵。你看那個老漢,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些半大的孩子。蘇得福部兩百騎兵,和數百可戰的步兵,背後裹挾著的流民百姓2000多人。他們不是單純的武裝力量,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家庭。”
恆夫子順著李峰的手指看去,眉頭微微皺起。
“我們如果接收了蘇得福,就必須給這些人一條活路。”李峰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收編容易,發個號令就行。可收編之後呢?這兩千張嘴,每天要吃多少糧?受了傷誰來治?死了人誰來安葬?若是跟著我們,卻連飯都吃不飽,那這收編,就是害了他們。”
恆夫子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撚軍,穿上從死掉清軍身上扒下來的衣物,還有奔跑的孩童。
確實,這不僅僅是一支軍隊,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
“眼下我們遊移不定,並沒有安定的地方駐守。”李峰轉過身,看著恆夫子,“我們如果接收了蘇得福,就必須對這群人負責。不能輕易許諾,許諾了就要做到。若是做不到,不如不承諾。”
恆夫子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將軍的意思是……"
李峰目光堅定,“蘇得福需要糧食,我們需要情報和嚮導。這種合作,目下比收編他們更符合彼此的需求。等到有一天,我們有能力給這些人兜底了,那時候再談收編,纔是對他們負責。”
恆夫子緩緩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老夫明白了。將軍考慮的,不是眼前的兵力,而是長遠的人心。”
“起事不能隻看兵力擴張,更要擔起對底層百姓的責任。”李峰拍了拍恆夫子的肩膀,“這話,我希望我李峰的軍隊能夠記住。我們的軍隊是從百姓人民出來的,我們是人民的軍隊!”
“人民的軍隊!”恆夫子喃喃自語,然後鄭重地給李峰行了一禮:“老夫受教了!”
李峰連忙閃開,不受恆夫子之禮,將恆夫子扶起。
在李峰和恆夫子身後不遠處,木大壯啃著一個剛烙好的大餅,滿嘴噴香,含糊著問身邊的小花子:“小..花子,咱家檢點..嘶...呼呼...說的..人民軍隊是啥!”
“你不是吃過了嗎,怎麼又來一個大餅,不給你燙死算了!”小花子無奈的看著這傻大個,說道:“你就是普通的百姓民眾,我也是普通的百姓民眾,所以我們是民眾的軍隊,檢點的意思就是這樣!”
“嘶...噢..原來我們是人民軍隊啊!”木大壯似懂非懂,不過覺得自己出身就是如此,卻也不錯!
此時,蘇得福已經安排好了糧食的分發。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來到李峰麵前。
這一次,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多了幾分堅定。
“三十一檢點,糧食都分下去了。”蘇得福抱拳道,“兄弟們都說,這輩子沒吃過這麼踏實的飯。”
“吃飽了,就好好休整。”李峰看著他說,“接下來,還要麻煩蘇頭領。”
“請三十一檢點吩咐!”蘇得福大聲應道。
“皖北地麵,熟悉地形的不止你一部撚軍。”李峰從懷裡掏出一張簡易的地圖,展開在旁邊的石頭上,“昨日奇襲隻是開始,清妖糧道,十裡一堡,三十裡一大堡,不會因為我們的一次突襲成功而停擺。更重要的是昨日我們利用了清妖不知我部的輕敵情況,現如今他們已知曉我們的存在。所以今後的進攻,隻能光明正大的突襲護糧隊。”
李峰緩了緩口氣“你熟悉當地情況,能否牽線對接其他撚軍頭領?”
蘇得福湊近看了看地圖,手指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劃過。
“三十一檢點放心。”蘇得福擡起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皖北這邊,大大小小的撚子不少。之前大家是一盤散沙,誰也不服誰。可今日將軍這份情義,蘇某記在心裡。我去說,未必都能成,可要是知道我的收穫後,願意跟將軍合作的,絕對不少!”
“好。”李峰收起地圖,“我不要求他們立刻參戰。隻要願意提供清軍糧道動向,願意在必要時襲擾一下,就是幫忙。事後酬勞,依舊按今日規矩,戰利品平分。”
蘇得福重重地點頭:“三十一檢點請放心。我這就安排人去聯絡,給將軍一個準信。”
“好。”李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多謝蘇兄弟。”
蘇得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立刻轉身安排事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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