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未時。
原本寂靜的江淮大地被一道道騰空而起的黑煙撕裂。
定遠縣外圍,那些星羅棋佈的土堡哨樓,此刻成了資訊的傳遞者。
九梓長崗的戰鬥,那裡的喊殺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仍能傳到附近堡壘清軍耳中,經過確認,變成了一個足以令官軍坐立難安的訊息:千餘名悍匪“撚子”,正借著長崗的地形,瘋狂圍攻從臨淮關出來的清軍馬隊。
狼煙逐級而上,在荒野間劃出一道蒼涼的弧線,直指四十裡外的定遠縣城。
定遠縣城樓上,一名清軍守備正舉著千裡鏡,麵色鐵青地望著天際那幾點不詳的黑。
“報——!九梓長崗急報,臨淮關過來的千總馬隊被近千撚匪截殺,陷入苦戰,求縣裡速速發兵救援!”
急促的馬蹄聲在城門口戛然而止,探馬跌跌撞撞地爬上城樓,聲音裡帶著由於極度恐懼而產生的尖利。
定遠縣城內,尚有三百馬隊和三千多步卒。
現任定遠守將是一名姓劉的都司,年過四旬,早年在綠營中靠著砍撚軍的人頭積攢了不少功勛。
他看著遠方的狼煙,那雙被酒色掏空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貪婪。
“千餘撚子?這幫土耗子吃了豹子膽了,竟敢圍攻馬隊?”劉都司冷笑一聲,在這位常年與周邊撚軍作戰的清軍將領眼裡,這分明是送來的軍功,“這些撚匪慣會虛張聲勢,真正能打的沒幾個。若是能把這夥‘大股’匪寇全殲了,老子這官服上的補子也該換換樣了。”
“傳令下去!馬隊立刻出擊,先去咬住這幫撚子的尾巴!步軍兩千大隊隨後跟上,一個時辰內,必須給老子趕到九梓長崗,一個腦袋也不許放跑了!”
隨著劉都司的一聲令下,定遠縣的城門轟然開啟。
三百名清軍騎兵帶著一股子傲氣,呼嘯著衝出城池,馬蹄捲起的塵土遮蔽了半條長街。
在他們身後,兩千名身著藍布號衣的步卒,有一半的號衣上寫著‘勇’字,而非‘兵’字。這些‘勇’字的步卒,就是鄉勇團練!
他們扛著鳥銃和長矛,挎著長刀,排成長龍迅速向北開拔。
軍隊素質明顯比北地的綠營強上不少!
這些清軍並不知道,在他們急匆匆奔向“功勞”的時候,定遠縣東北方向的窪地裡,一千多雙如狼似虎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漸行漸遠的旗幟。
這是李峰麾下的第一旅,第二旅和第三旅的騎隊。
今早確認行動後,李峰便命令,甘當等將領率領麾下騎隊,由蘇得福一部撚軍帶領,悄然前往定遠縣東北的窪地。
“甘兄弟,清妖出窩了。”
甘當身邊的謝金生眯著眼看著北去的清軍。
“嘿嘿!”熊雄壓抑著笑聲,“每當看到清妖的動向和三十一檢點的預測一緻時,我就知道接下來又是一場勝利!”
“再等等!按計劃來”範科提醒眾位軍帥到。
……
一個時辰後,按照此時的清軍不休息,快速突進支援的速度,馬隊應該在30裡外,而步卒也是在15裡外了。
定遠縣城,北門。
由於大部兵力被抽調去支援長崗,城中守軍隻剩不到兩千人。
此刻城頭上的防守顯得格外鬆散,卻仍保持著警戒。
守城的兵卒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話題還沒離開剛纔出城的支援部隊,話裡話外都在羨慕兄弟們去拿戰功。
“殺——!”
一聲吶喊,突兀地在城北曠野響起。
緊接著,漫山遍野騎兵,衝殺出來。
城頭上的清兵嚇得一個哆嗦,但馬上反應過來,又有撚軍來攻城了!心中更是吐槽,這幫撚軍沒完沒了啊,隔幾日就來這麼一出,但是士兵還是老實的傳出訊號!
“匪襲!有撚匪攻城了!”
淒厲的號角聲瞬間響遍全城。
隻見數百名頭裹各色布巾、身穿雜色短打的“撚匪”騎兵,正如瘋狗般沖向北門。
領頭的那個大漢(甘當),揮舞著一桿破爛的大旗,口中喊著誰也聽不懂的土語,火槍雖然在放,卻大多對著天空,鬧出的動靜極大,卻沒傷著幾個人。
定遠縣內城頓時陷入一片緊張。
“報!北門遇襲!”
此時聽到北門受襲,清軍留在定遠縣的守將是一位姓張的守備,聽到來報。
立刻指揮調兵支援。
他心想:這幫撚子是發現清軍大隊離城,想要趁火打劫嗎?
他將在西門和東門巡視的幾支小隊緊急調往北門。
然而,就在城內官軍忙著往北門集結時,那支“猖狂”的撚匪騎兵卻突然在城外畫了個弧線。
“他們要跑?”城頭上一名把總還沒來得及高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對!他們往西門去了!那是觀音寺!”
定遠縣有三大糧倉。
縣署常平倉在內城,武廟常平倉在東門,而觀音寺常平倉,則孤零零地立在西門外。
雖然裡麵多是些備用的陳糧次糧,但對於那幫餓得沒人樣的撚軍來說,可是上好的糧食!
張守備眼見這夥“撚匪”竟然大搖大擺地繞城而走,直撲觀音寺,頓時氣得鬍鬚亂顫。
“欺人太甚!真當我定遠無人無兵了嗎?”他怒罵一聲,一掌拍在城垛上。
在他眼裡,這幾百號撚匪簡直是狂到了沒邊。
若是太平軍精銳,他或許還敢縮在城裡不出,但這可是撚子!
是被他們像趕羊一樣到處追的撚子!
“西門開啟!出一千步卒,給老子把這幫掏食的流寇掃滅了!”張守備怒吼道,“觀音寺的糧倉在咱眼皮底下立著,裡麵的糧喂畜生也不丟一粒米給這群餓鬼!”
西門轟然洞開,一千多名清軍步卒在幾名軍官的率領下,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此時,甘當帶著第一旅已經衝到了觀音寺常平倉外。
見城內殺出大批步卒,甘當不僅沒跑,反而勒住了韁繩。
“弟兄們,官妖出來了。”甘當吐掉嘴裡的一根草根,眼神裡的憊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過地獄洗禮後的冷冽。
“下馬!”
他一聲令下,原本還在馬背上“散漫”的三百騎兵,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落地。
這一幕,讓遠處正衝鋒的清軍副將愣了一下,隨即心中冷笑:這幫撚子莫非是瘋了?
有馬不跑,竟然下馬作戰?
在這開闊地上,步兵對步兵,老子一千人壓也壓死你了!
“衝過去!放箭!放箭!”清軍官長興奮地嘶吼著。
然而,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發覺這群撚軍越發可疑。
首先,這群‘撚軍’雖然也是留髮沒有剃頭,卻是人人短髮。
其次,這群‘撚軍’冷靜的可怕,下馬後,
他們迅速排成了三個緊湊的橫隊,每一層的一百人。
這種陣型,在清軍眼中極度陌生,甚至有些可笑。在他們看來,這樣單薄的步兵陣型,他們一個衝鋒就能衝破。
可是,當這些“撚匪”從馬側抽出那黝黑髮亮、槍管極長的火器時,一股死亡的陰冷瞬間籠罩了戰場。
“第一排,預備——”範科那斯文的聲音,此刻在硝煙中顯得格外刺耳。
清軍步卒已經衝到了百步(約八十米,清時的一步1.5米左右,這裡按照普通的說法)左右。
“開火!”
“砰砰砰砰——!”
這不是零星的火藥爆炸,而是一次完美的排槍齊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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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餘桿原本屬於八旗步卒精銳的精良火槍,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威力。
一排白煙升起,對麵的清軍方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扇了一個耳光。
最前麵的近百名士卒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密集的彈丸掀翻在地。
“這……這是鳥銃?”清軍守備目瞪口呆,定遠縣裝備的那些老舊鳥銃,能在五十步內聽個響就不錯了,這幫撚子竟然在百步外就開始收割人命?
“第二排,開火!”
範科並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第一排士兵射擊後迅速後退裝彈,第二排緊接著補上。
清軍頂著密集的彈雨,硬生生衝到了六十步。
這個距離,原本應該是清軍士兵反擊的黃金位置。
可此時,他們原本一千多人的陣型,已經因為兩輪密集的齊射而變得殘缺不全,兩百多具屍體鋪滿了通往觀音寺的土路,如果不是素質更高的鄉勇團練步兵,這樣的血腥味早就讓綠營兵崩潰。
“射箭!給老子射死他們!”守備瘋狂地揮動馬刀。
清軍陣中,數百支羽箭在軍官的威逼下拋射而出。
那稀疏的箭雨越過半空,落在太平軍的方陣中。
守備死死盯著那一幕。
他指望著看到對麵慘叫連連、陣型大亂。
可讓他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箭簇釘在“撚匪”的衣服上,竟然發出了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有幾名太平軍戰士肩頭中箭,卻隻是微微晃了晃,隨即順手拔掉那還在顫動的箭矢,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怎麼可能……刀槍不入?”守備的聲音在顫抖。
透過那些被風吹散的“撚子”外衣,他隱約看到了衣服下閃爍著的青灰色金屬光澤。
那不是什麼刀槍不入,那是僧格林沁麾下最精銳騎兵穿戴的精鋼棉甲!
這根本不是撚軍,這是把自己武裝到牙齒的殺人機器!
“退!快退回城裡去!”守備終於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怎樣的陷阱,他嘶啞著嗓子尖叫道。
然而,戰場上的主動權,從來不屬於逃跑者。
“第二旅,沖陣!”
隨著一聲如悶雷般的咆哮,定遠縣西側的一處密林後,原本靜伏的第二旅動了。
熊雄一馬當先,他那矮小卻精悍的身軀在馬背上如同一尊怒目金剛,雙斧在陽光下揮舞成兩團耀眼的旋風。
寶忠倘那絡腮鬍子在風中亂顫,領著數百騎兵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切入了清軍那已經潰散的側翼。
“殺妖——!”
呼喊聲震天動地。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麵的追獵。
原本不可一世的清軍步卒,此刻恨不得多生兩條腿,他們丟掉了沉重的鳥銃,扔掉了礙事的長矛,哭爹喊娘地往西門方向擠去。
守備騎著馬,瘋狂地用馬鞭抽打著擋路的士兵。
他看著城門就在百步之外,那是唯一的生路。
……
定遠縣城,東門。
當全城的注意力都被北門的佯攻和西門的慘敗牽製時,這處平時最為冷清的城門,正迎來它最恐怖的訪客。
東門外的護城河寬約三丈,水色渾濁。
城頭上,僅有的幾十名清兵正趴在垛口上,伸長了脖子望向西門方向的漫天煙塵。
“那邊打得真兇啊,看來這幫撚子是要拚命了。”一名守兵感嘆道。
“拚命好啊,最好全死光了,省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冷冽的破空聲便穿透了冷風。
“噗!”
一支利箭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將他後半截話生生釘回了肚子裡。
“誰?!”
剩下的清兵驚恐地回頭。
隻見城下的護城河邊,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太平軍?
真的是身穿黃色號衣的太平軍!
他們從哪裡出來的?
不給城上的清軍守軍更多的考慮機會。
這些太平軍隔著護城河,用手中的火槍對著城頭開始了精準的壓製。
“砰!砰!”
每一聲槍響,城頭就有可能有一名沒來得及躲藏的清兵栽倒。
第三旅在李天佑的帶領下,借著清軍被北門和西門的戰況吸引,極速來到東門城下,然後全旅下馬。
用人數和火器優勢壓製著城頭不多的清軍。
第三旅的射手們表現出了令人絕望的沉穩,他們像是在練習射靶,打得城頭守軍根本不敢露頭。
就在這彈雨壓製的間隙,護城河的水麵上,突然泛起了幾道輕微的波紋。
謝金生。
這位身形彪悍的軍帥,此刻正銜著一柄鋼刀,赤著上身在初春寒冷的護城河水中遊弋。
在他身後,十幾名同樣精幹的先鋒營戰士緊隨其後。
刺骨的河水並沒有讓謝金生的動作有半分遲疑。
他悄無聲息地遊到城牆根下,伸手摸到了那粗糙的城磚。
在火槍齊射的轟鳴聲中,他丟擲了手中的繩索掛鉤。
“叮。”
鐵鉤死死咬住了城垛。
謝金生雙腿蹬牆,雙臂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隻敏捷的黑猩。
有清軍發現城下的動靜,並看到繩索掛鉤,想要上前砍掉,就被城下的太平軍點射爆頭!
謝金生幾個起落間,已越過了那高聳的城牆,在清兵驚恐的目光中,謝金生手中的鋼刀閃耀著噬人的光芒,帶起一片片刀光,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將城牆上的清軍士兵殺散奔逃。
他身後更是湧出越來越多的太平軍將士!
“開門——!”
謝金生髮出一聲如虎嘯般的怒吼。
“哢嚓!哢嚓!”
鐵鏈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城門洞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扇緊閉的定遠縣東門,在刺耳的磨牙聲中,緩緩向兩側退開。
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王誌領著第三旅剩下的兩百多名騎兵,如同一股鋼鐵洪流,順著開啟的門縫,狠狠撞進了定遠縣城中。
“殺——!”
夕陽開始下墜,將定遠縣城牆染成了一種近乎乾涸血液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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