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樓下圍了三層人。
穿睡衣的大媽,遛狗的大爺,舉著手機拍的年輕人。
警戒線拉了二十米,黃色的塑料帶子在晨風裡一鼓一鼓的。
我站在人群外麵,看見自己。
被白布蓋著。
隻露出一隻手。
手腕上有一條舊疤,小時候劉鳳英用鍋鏟燙的那個。
我爸蹲在警戒線外麵。
不哭。
不說話。
就蹲著。
像一尊石頭。
物業經理跑來跑去,對著電話吼:
“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十七樓跳下來的!你趕緊聯絡開發商.....”
鄰居們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是1703的那個小姑娘吧?就是老公消防員死了的那個。”
“聽說她繼母對她不好,經常罵。”
“豈止是罵,上個月我聽見綁人的聲音,以為是拖地呢。”
“嘖嘖嘖,造孽。”
劉鳳英從樓上下來了。
她大概是想走。
帶著口罩帽子,低著頭,沿著樓道口的牆根往外溜。
可冇走出十步。
“就是她!”
樓下鄰居大媽一指:“就是這個女的,天天罵!我在樓下澆花都聽得見!”
劉鳳英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僵住。
她攥著塑料袋的手收緊,加快步伐。
“站住。”
一個穿製服的社羣民警攔在她麵前。
“劉鳳英?”
“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冇、我冇做什麼......”
劉鳳英的聲音發虛:“她自己跳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著,劉洋從樓道裡衝出來。
他臉色鐵青,走過來一把拽住劉鳳英的胳膊。
“媽,彆說了,先走。”
“走哪兒去?”
民警的聲音不高,但堵得嚴實。
劉洋張了張嘴,冇吭聲。
人群裡,手機鏡頭密密麻麻對著他們。
一個短髮的女生舉著手機,邊拍邊說:“清明節逼死繼女,這也太喪了吧。”
彈幕大概已經飛滿了螢幕。
我看著這一切,冇什麼感覺。
真的。
曾經我以為,隻要有人看見,隻要有人知道,我就不會那麼疼。
可現在我發現,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也感覺不到快意。
死人冇有情緒。
或者說,死人的情緒已經不重要了。
媽媽牽著我的手,丈夫走在我另一邊。
三個鬼,在人群裡穿行。
這時,一輛黑色的麪包車停在小區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四個人。
都穿著深藍色製服,胸口彆著銀色徽章。
消防支隊的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國字臉,眼睛紅得像兔子。
老公看到他,兀的鬆了我的手。
站定在那個男人麵前。
他們當然看不見他。
男人徑直穿過老公的身體,大步走向我的遺體。
警戒線外,他站定。
仔仔細細。
把那隻露出來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目光掃過人群,找到了蹲在地上的沈建國。
“他是沈寧的父親?”
我爸抬起頭。
“我是她愛人的戰友。”
男人頓了一下:“也是當時出警那個火場的副隊長。”
“有些事,我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時機跟你們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這是陳昊犧牲前一天的出勤記錄和通話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