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個月後。
秀芬坐在門檻上,突然開口:“我想找我女兒。”
小劉從院裡進來,手裡拿著個本子:“隔壁縣姓劉的那戶人家找到了。三年前買的,花了兩萬塊。”
“她過得好嗎?”
“那戶人家冇孩子,把她當親生的養。吃穿不愁,還上學。”
秀芬冇說話。
小劉看著她:“你不想見見她?”
秀芬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磚縫。
過了半天,抬起頭:“見。但不能搶。她有她自己的爸媽。我是誰?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
小劉幫忙聯絡了那戶人家。
他們同意讓秀芬遠遠看一眼,但不能靠近,不能相認。
那天下午,我和秀芬站在學校門口對麵的樹下。
放學鈴響,孩子們跑出來。
秀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校門。
一個紮著兩條小辮的女孩跑出來,揹著粉色書包,笑著撲進一個女人的懷裡。
那個女人摟著她,給她擦汗。
秀芬看著,一動不動。
“是她嗎?”
她冇說話。眼睛一直跟著那個女孩。
女孩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秀芬身子一僵。
女孩看了一眼,又轉回頭,拉著那個女人的手走了。
秀芬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們走遠,拐進巷子,看不見了。
“是她嗎?”
她點點頭。
“是她。笑起來像我。”
她又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吧。”
我跟在她後麵。
她一直冇回頭。
兩個月後,法院開庭。
我坐在旁聽席上。
秀芬站在證人席,穿著劉嬸買的碎花外套。
周建國坐在被告席,剃了光頭。
法官問秀芬:“你能描述被關押的情況嗎?”
秀芬開口:“地窖。黑的。冇有光。好幾天送一頓飯。饅頭有時候餿了。冬天冷,夏天臭。身上爛了冇人管。”
法官問:“他為什麼關你?”
“我想跑。他不讓。他說簽了保險,等五年就放我。”
法官問:“張麗是怎麼死的?”
“他殺的。他說的。”
周建國的律師站起來:“法官,反對。秀芬有精神病,證詞不可信。”
秀芬看著他:“你纔有精神病。”
法庭裡有人笑。
法官敲法槌。
輪到周建國。
法官問:“你認罪嗎?”
他笑。
法官再問:“你對秀芬的指控有什麼要說的?”
他還是笑。
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旁聽席上的我。
“小敏,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麵?你在超市收銀,我去買東西,你對我笑了笑。我娶你的時候,是真心想對你好的。”
他冇往前走,法警攔著。
“但你非要查。非要管。非要跑。”
他盯著我。
“你以為把我送進來就完了?我外麵還有兄弟。你最好祈禱我死在裡頭,不然——”
法官敲法槌:“帶下去!”
法警押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笑了一下。
“等我。”
他被帶出去了。
法庭裡冇人說話。
秀芬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她拉著我的手。
“彆怕。他出不來了。”
我點頭。
走出法院,陽光晃眼。
秀芬扶著我,站在門口。
劉嬸從後麵追上來,遞給秀芬一個袋子。
秀芬開啟,是一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我做的。三年前就做好了。想送給你當結婚禮物。”
秀芬看著那雙鞋,愣了一會兒。她把鞋遞給我。
“你留著穿。”
“我穿不了。腳壞了。關的時候凍壞的。”
她把鞋子塞到我手裡,轉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瘦。
但走得穩。
婆婆判了三年。
我去看過她一次。
她坐在探視室那邊,穿著囚服,頭髮全白了。
她看著我,冇說話。
“你還好嗎?”
她笑了一下:“我夢見張麗了。她站在我床邊,跟我說謝謝。”
她低下頭。
過了半天,突然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也捱過打。我那口子,喝醉了就往死裡打。我那時候想跑,跑不掉。後來他死了,我以為解脫了,結果兒子又變成這樣。”
她抬起頭。
“張麗死的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喊媽。喊了好幾聲。我知道她在求我。我冇起來。我怕我兒子,我怕他連我也關起來。”
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秀芬被關進去那天,我也聽見了。她喊救命,喊了整整一晚上。我把耳朵捂住,還是聽得見。第二天,冇聲了。”
她用手抹了一把臉。
“我早該放的。可我不敢。我窩囊了一輩子,最後纔敢做一回人。”
她被帶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什麼都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