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亮了。
劉嬸進來:“我外甥打電話來,說他們出發了。從縣城過來,得兩個多小時。”
我看看窗外,太陽剛升起來。
十點半的時候,她臉色發白地跑進來。
“他們被攔在村口了。李公安帶人設卡,說村裡有疫情,不讓進。”
“那怎麼辦?”
“我外甥說從後山繞。有個小路,本地人才知道。得多花兩三個小時。”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村口方向有警車在晃,紅藍燈一閃一閃的。
下午三點。
四點。
五點。
太陽開始往下掉了。
秀芬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有人來了。”
一個人影從牆角閃出來。
穿警服的。
李公安。
他站在院子裡,往這邊看。
我拉著秀芬蹲下來,躲在窗台下麵。
他往門口走。咚。咚。咚。
“劉嬸!開門!”
冇人應。
咚的一聲巨響——他在踹門。
門晃了一下。
又踹一腳,再踹一腳。
門開了。
腳步聲進來了。
翻東西,抽屜拉開,東西掉地上。
他往裡屋走。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看見他的腳,站在床邊上,黑皮鞋,沾著泥。
他蹲下來,床單被掀開。
光照進來。
我和他對上了眼。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和周建國一模一樣。
他把床單放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冇人。走吧。”
“李所,不搜了?”
“搜什麼搜?舉報的人眼瞎了。走了。”
腳步聲遠了,門關上。
劉嬸從堂屋跑進來,臉都白了:“他看見你們了?”
“看見了。”
“那他……”
“他在等天黑。現在抓我,得走程式,得帶回去錄口供。等天黑了再來,想怎麼處理都行。冇人看見,冇人知道。”
秀芬抓著我的手,渾身發抖。
我看著窗外。
太陽快挨著山尖了。
劉嬸的外甥,還冇到。
秀芬抓著我的手,指甲發白。
“不能再等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劉嬸外甥的電話。
“我現在被李公安堵在劉嬸家,他等天黑就來抓我。你們在哪兒?”
“被攔在村口。還得一個多小時。”
“來不及了。等會兒他再來,你們全程錄音。”
“好。”
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裡。
劉嬸看著我:“你瘋了?”
“冇事。”
天徹底黑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
“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開啟門。
李公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往我臉上照。
“小姑娘,挺聰明。知道跑冇用。”
我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呢?那個瘋婆子呢?”
“什麼瘋婆子?”
他笑了。
“彆裝了。周建國都說了。你把秀芬弄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掏出手銬,在手裡晃了晃。
“周建國是我兄弟。他做的事,我知道。但他是我兄弟,我不能不管。”
“你知道他關著秀芬?”
他笑:“知道。”
“你知道他殺了張麗?”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開了:“殺了張麗?張麗是難產死的,有死亡證明。”
“他親口說的。”
“有錄音嗎?”
我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冇有是吧?就算有錄音,偷錄的能當證據?法律上不認的。”
他盯著我。
“手機交出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往前走了一步。
“交出來,好說。不交,我自己拿。”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伸手來拿。
我往後退,把手機舉起來。
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四分三十秒。
他愣住了。
手機裡傳出來聲音:“李治國,你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
他的臉變了。
“我是縣刑警隊劉剛。你剛纔說的每一句話,全程錄音。李所長,這錄音夠不夠?”
李公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電筒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一邊。
過了幾秒,他笑了。
把手銬扔在地上,舉起雙手。
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車燈照亮院子,紅藍光一閃一閃的。
我扶著秀芬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
李公安還站在那兒,舉著手,冇動。
走到村口,幾輛警車停在路邊。
一個高個子男人跑過來:“姐?冇事吧?”
我搖頭。
兩個警察押著一個人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周建國。
走到我麵前,他停住了。
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後麵的警察推了他一把:“走!”
他被押著從我身邊走過。走到警車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等我。”
車門關上。
我站在原地,腿一軟,坐在地上。
秀芬蹲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
劉嬸從後麵跑過來,扶著我。
那個高個子男人——小劉,拿著個黑皮本子走過來。
“在修車鋪搜出來的。”
翻開。
第一頁:張麗,保險賠付一百萬。旁邊用紅筆寫著“已收”。
第二頁:秀芬,保險兩百萬。旁邊寫著“待五年”。
後麵幾頁,記著賣孩子的記錄。
“女孩,剛出生,兩萬塊,5月6日交貨,劉姓買家。”
一共七個。
秀芬的女兒是第一個。
我翻到那一頁,指給秀芬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點頭,眼淚流下來。
小劉說:“我們幫你找到。”
兩個警察抬著一個鐵皮櫃子從旁邊走過。
櫃門開著,裡麵塞滿了菸酒、購物卡,還有一遝一遝的現金。
小劉說:“李公安家裡搜出來的。三十萬現金。他在鎮派出所乾了十五年,幫周建國壓過三起案子。”
另一個警察走過來,手裡拿著個鐵盒子。
開啟,裡麵是照片、死亡證明、保單、存摺。
還有一份遺囑。
遺囑上寫著:“我自願將遺產全部留給丈夫周建國。”署名是秀芬,按了手印。
小劉把遺囑遞給秀芬。
秀芬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搖頭。
她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寫字。
“他逼我寫的。不寫就打。”
天亮了。
警車一輛一輛開走。村裡人站在路邊看。
我坐在劉嬸家門口,看著那些車走遠。
秀芬坐我旁邊,還是抓著我的衣服。
劉嬸端了兩碗粥出來:“喝點。”
接過來,喝了一口。
咽不下去。
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