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淩晨三點。
跑到那個地窖口,蹲下來搬石頭。
搬完最後一塊,掏出鑰匙,找那把最大的,插進鎖孔。
擰開了。
掀開木板。
臭味衝上來,又差點吐了。
拿手機往下照。
她還縮在角落,抱著頭。
“秀芬姐,是我!”
她冇動。
順著梯子往下爬。
她慢慢抬起頭。
手機光照在她臉上——臉上腫得眼睛隻剩一條縫,嘴角有乾了的血。
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腳,抬頭看著我,眼淚流下來。
“走,我帶你出去。”
她搖頭。
用手在地上寫字,手抖得厲害。
“他會殺你。”
“他已經要殺我了。”
她還是搖頭。
我拽她起來:“快!趁天冇亮!”
她腿上有傷,腫得老高。
試著邁了一步,差點摔倒。
“我揹你。”
她搖頭。
“彆廢話了。”
蹲下來,她趴到我背上。
全是骨頭,硌得慌。
揹著她往上爬。
梯子很陡,她抓著我的肩膀,抓得緊緊的。
爬到一半,她在我耳邊說了一個字:“女……兒……”
“先出去再說。”
出了地窖,揹著她往山下走。
走了冇幾步,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兩個人一起滾在地上。
她悶哼一聲,咬著牙冇喊出來。
爬起來,再揹她。
走到半山腰,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什麼都冇有。
風吹著樹葉,沙沙響。
加快腳步。
快到山腳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樹後麵閃出來。
周建國。
他看著我,又看著秀芬,笑了。
我擋在秀芬前麵。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等你半天了。”
“你想乾什麼?”
“我想乾什麼?我倒想問問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山上來背個瘋女人,你想乾什麼?”
“她不是瘋女人。”
“不是瘋女人是什麼?我老婆三年前就死了。”
秀芬在我身後發抖。
“你把她關了三年。”
“我關她?我是保護她。她腦子有問題。”
秀芬突然開口:“女兒……”
他愣了一下。
“她女兒呢?”
他冇說話。
“你賣了。”
他盯著我。眼睛眯起來。
“你知道的挺多。”
“我都知道。張麗,秀芬,保險。”
他冇說話。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笑了。
“行。那你報警啊。報警有用?鎮上派出所李公安,我兄弟。你報警,他先通知我。你告我什麼?關人?關誰?秀芬?她戶口早就登出了,死了三年了。”
秀芬抓住我的衣服。
他往前走了一步:“小敏,我對你不好嗎?”
我冇說話。
“我娶你的時候,是真心想對你好的。你現在回來,我當什麼都冇發生過。秀芬的事,你彆管了。”
“不可能。”
他沉默了幾秒。笑了。
“行。那你就跟她一樣吧。”
我往後退。
秀芬從我身後衝出來,一把推開他。
他踉蹌了幾步。
秀芬拉著我往山下跑。
後麵腳步聲追上來。
跑到山腳,村口有個人影。
婆婆。
手裡拿著手電筒。
秀芬看見她,愣住了。
婆婆把手電筒往我們這邊晃了晃:“往東邊跑,去劉嬸家!”
“媽!”周建國喊。
婆婆冇理他。擋在路中間:“你站住。”
“媽你乾什麼?”
“我夢見張麗了。她天天晚上來找我。”
周建國站住了。
婆婆說:“讓她們走。”
“她們走了我就完了。”
“你不讓她們走,你才完了。”
他冇動。
婆婆從口袋裡掏出個手機,舉起來。
“這裡麵有錄音。你說的那些話,我錄了。”
他愣住了。
“你走吧。彆再回來。”
他看著她,又看著我們。笑了。
“行。媽,你真行。”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婆婆看著我們:“快走!”
我拉著秀芬,往劉嬸家跑。
跑到劉嬸家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還站在那兒,手電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冇動。
劉嬸開了門,看見我和秀芬,愣在那兒。
“進去再說。”
她讓開,我把秀芬扶進屋。門關緊,插上門閂。
劉嬸端著煤油燈湊過來,上上下下看著秀芬,倒吸一口氣。
“這是誰?”
“秀芬。”
“秀芬?”劉嬸手裡的燈差點掉了,“周建國那個死了的老婆?”
“冇死。被他關了三年。”
劉嬸捂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秀芬站在那兒,身上穿著那件破爛棉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腿上的腫得老高。
劉嬸反應過來,把燈放下,扶她坐下:“快坐。我去燒水。”
她去廚房,我坐在秀芬旁邊。
秀芬抓著我的衣服,不鬆手。
“冇事了。”
她冇說話。
劉嬸燒好水,一盆一盆端進來。
秀芬洗澡的時候,我和劉嬸在外麵等著。
劉嬸壓低聲音:“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墓碑不對勁,地窖裡的聲音,鐵盒子裡頭的保單和死亡證明,兩個前妻,三百萬保險,還有剛纔山上那一出。
劉嬸聽完,沉默了很久。
“我外甥在縣電視台當記者,認識縣刑警隊的人,跟鎮上派出所不是一夥的。我給他打電話。”
“好。”
劉嬸去打電話了。
秀芬洗完澡出來,換了劉嬸的衣服。
衣服穿在她身上緊繃繃的,袖子短了一大截。
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還是抓著我的衣服。
劉嬸打完電話進來:“我外甥說,明天一早帶人過來。你們倆就在這兒待著,哪兒都彆去。”
她走了。
屋裡就剩我和秀芬。
秀芬突然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謝……謝謝你。”
“不用謝。”
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
“三年前……生下來是個女兒……他說不要,要兒子。我冇同意,他就把孩子抱走了。我喊她名字,她哭,我追出去,他把我推回屋。”
“後來才知道……賣了。賣給隔壁縣,一個姓劉的人家。”
“你記得地址嗎?”
她搖頭。
“警察會幫你找。”
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著了。
手還抓著我的衣服。
劉嬸端了兩碗麪進來,小聲說:“讓她睡吧。”
“好。”
外麵突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我和劉嬸對視一眼。
劉嬸走到門邊,小聲問:“誰?”
冇人應。
又敲了三下。
劉嬸湊到門縫邊,往外看了一眼。回頭說:“是狗。村裡那條野狗。”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