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蒼南能看到很多星星。
最亮的是金星,紅紅的是火星,能看到銀河,牛郎,織女……
少兒頻道晚間檔很不好看,陳白和林婉秋都不喜歡,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就會跑到遠處山坡上,躺在上麵看星星。
往下看,便能看清整個蒼南小城,四處都是溫暖的燈火。
陳白躺在地上,嚼了嚼嘴裏叼著的狗尾巴草,有點苦,根本不像電視劇裡大俠那麼帥。
秋秋頭髮長長的,小小年紀就有那種大人風範了,此刻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旁,捧著本《小王子》在看。
“秋秋我這樣子帥不帥?”陳白吊著的狗尾巴草動彈兩下。
女孩看著書,淡淡道:
“帥。”
陳白氣得坐起來,“你都沒看我!”
“……看了也是這個回答。”
“那你有沒有更想嫁給我?”
“有。”
“你還不看我!”
“……看了也是這個回答。”
陳白看著小女孩的麵無表情的樣子,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也行吧,反正秋秋從小就這樣。
他好奇的湊過去,跟秋秋一起看,這個版本每個字都有注音。
“看得清嗎?這麼黑。”陳白問。
“看得清。”
“都出來玩了還看書……秋秋你笨笨的。”
林婉秋抬頭,清冷的臉蛋上泛起一抹不太明顯的淺笑,語氣輕柔:
“多念幾遍,防止有人聽我講故事的時候,又嫌我念得沒有感情。”
小小的陳白恍惚了一會兒。
一是秋秋笑起來真的好漂亮。
二是,秋秋越來越不喜歡笑了,逗笑秋秋也變得越來越難。
明明上幼兒園的時候,秋秋經常笑的。
現在想逗笑秋秋,比不掉血通關魂鬥羅還難。
每當這種時候,總想快點長大。
總覺得有些東西像沙子一樣穿過掌心,不快點長大的話,就要來不及了。
“秋秋,書上說,你這種情況應該多跟朋友們玩。”
“書上說?”
“對啊,我把幾個書店和圖書館裏的書都看完了!上麵都說這樣說你能好!”
林婉秋緩緩垂下頭,“我不需要朋友。”
“老師也說過,小孩子就是要多跟朋友相處才能變開朗。”
“……她們隻會欺負我。”
陳白躺回草坪上,不說話了。
“叔叔阿姨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他們說很忙。”林婉秋想了想,“可能我多考幾次第一,他們就願意回來了。”
“那以後第一你來考!”
“你呢?”
“我考第二啊。”陳白激動的坐起來,看著小女孩那雙漂亮的眼睛,“這樣剛剛好,這樣的話,你的名字就隻會挨著我一個人了。”
林婉秋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一下。
秋秋笑起來不會出聲,但每次看,總讓陳白覺得臉頰熱熱的,有點不太好意思看。
“你笑什麼?”
“開心。”
陳白咧咧嘴,女孩子真難懂。
時間有點晚了,要趕緊下山。
林婉秋從小體力就很差,都休息這麼久了,下山還是有點走不動,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
“累了?”
“嗯。”
“……我揹你吧。”
“很累的。”小女孩認真的說。
陳白隻是冷哼,慢慢俯身下來,“要是現在都背不動,結婚的時候怎麼背?”
身後女孩不說話了,片刻後,一雙白嫩纖細的手臂伸到他身前,輕輕摟住他脖頸,讓他揹著自己。
半路上,女孩小手輕輕張開,裏麵攥著好多紙幣。
“怎麼了?”陳白好奇問。
“我攢的零花錢。”林婉秋頓了頓,“都給你。”
“幹嘛一直給我……”
“反正你買什麼,都會給我買。”林婉秋聲音小小的,又慢慢把臉頰埋進他脖頸,“我的東西……都是你的。”
背上的女孩鼓起勇氣,在他耳邊喊了一聲。
像在過家家。
陳白安靜良久。
“林婉秋,我長大了一定要娶你。”
“好。”
“我要成為很厲害的大人。我要上電視,讓所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老婆。”
“到時候,誰都不敢欺負你。”
“好。”
陳白側身,從山上看下去,蒼南這個小縣城看起來那麼渺小。
八歲的陳白,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觸手可及。
不懂大人為什麼有那麼多煩惱。
明明什麼都難不倒他。
……
十四歲的陳白,看著地上被砸碎的花瓶,覺得當初自己幼稚到不可思議。
明明他在其他家長嘴裏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明明自從上學開始他就一直是全校第二,明明老師還來家訪過問要不要跳級……
父母吵架還是越來越多,眼前這個男人像是情緒化的動物,一生氣就變了個人。
想不通這些大人到底想要什麼。
“離婚不跟我就算了,這樣看我做什麼?”那個男人拖著行李問他。
“因為你很沒用,一直在拖累我媽。”
男人愣了一會兒,隻是冷哼一聲,“所以你也沒用啊,你不也是一直在拖累林婉秋嗎?門不當戶不對的,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麵……
讓人家小丫頭一個人待在蒼南,丟人現眼。”
陳白冷著臉看他一會兒,緩緩移開視線。
“嗯。”
“我也很沒用。”
沒照顧好媽媽,也沒照顧好林婉秋。
什麼都做不好。
說想出去四處走走,渾渾噩噩的,等緩過神來的時候,卻已經走到林婉秋樓下。
林叔和柳姨似乎又要回深城,正在往車裏搬東西。
林婉秋站在門口,被一個老奶奶兇巴巴的說了好幾句。
這是她奶奶。
“小丫頭片子幹嘛這麼犟?讓你跟著去深城還能害了你嗎?!”
“這小地方又亂,教育資源也不好……”
林婉秋隻是垂眸,淡淡的說:
“不去。”
“聽話!”
林婉秋也不反駁,就隻是垂著眼眸,像沒聽見。
“那你說,你留在這受罪,圖什麼?”
“我願意。”林婉秋語氣依舊平淡。
那老奶奶呼吸愈發急促,又說了幾句,見林婉秋一直不搭理,似乎臉上掛不住,舉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啪”一聲,聲音傳出很遠。
林婉秋麵板薄,臉一下子就紅了半邊,能清楚看到掌印。
但是林婉秋沒說話。
她甚至沒有哭。
柳如意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連忙把林婉秋拽到自己身後。
“媽你幹嘛!我和林東從小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老太太見柳如意頭一次這麼生氣,一時變了臉色,但還是嘴硬道:
“大城市那麼多吃的玩的,哪有小孩子不喜歡?!
這孩子精神有問題!”
“別說了,收拾好你的東西,孩子的事不需要你管。”林東冷聲。
老太太不服氣,“她……”
“我說別說了!”
林東喊。
夫妻倆抱著林婉秋安慰了幾句,似乎也在柔聲說深城的學校有多好,遊樂園有多大,林婉秋默默聽了一會兒,轉身回家。
陳白站在遠處,今天一整天,心裏像被一塊塊石頭砸下來,喘不過氣。
半晌後回過神,走另一邊進了樓道。
老太太下樓時依舊在絮絮叨叨,像極了目中無人的闊太太。
“小孩子不打怎麼可能記事?我一直說你倆教育方式……”
話音剛落,一桶水突然從她頭頂潑了下來,嚇得她一哆嗦,渾身濕透。
抬頭,隻隱約看見一個小男孩從天台上縮了回去。
“誰家小孩?!有沒有教……”
又一桶。
老太太氣得爬樓飛快。
陳白剛躲進廢棄的雜物間裏,忽然發現身邊站了個女生。
林婉秋站在旁邊,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
“看到你過來了。”林婉秋淡淡地說。
“什麼時候?”
“你剛來,就看到了。”
陳白沒心情多說,沒接這個話茬,無力地倚著牆壁,輕聲道:
“你走吧。”
“嗯?”林婉秋朝他歪了歪頭。
“去深城。”
“連你也要我走嗎?”
“……對。”
陳白緩緩垂眸。
從小到大支撐他的東西,支撐他努力的東西,什麼都沒有了。
像風箏突然斷了線,覺得活著都沒有意義。
剛才站在天台上,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慾望。
可是總想起林婉秋。
等林婉秋不在了,他纔有機會解脫。
沒有他這個拖油瓶,老媽也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不去。”林婉秋說。
“蒼南有什麼好的?”陳白輕嘆口氣,緩緩站起身,就要離開。
身後女孩忽然抓住他的衣角,怎麼都不放開。
“有你在,就很好。”
陳白沉吟良久,把手伸到後麵,一根一根的,輕輕把女孩的手指掰開。
“我也不好。”
努力這麼多年,結果你還是笑都不會笑了。
我一點用都沒有。
……
一年後。
活是不想活了,死又沒辦法死。
陳白忽然發現遊戲很好玩。因為這時候什麼都不用想,把準星移到對方頭上,按下滑鼠,如此反覆。
恩怨局贏起來是最爽的,上把一直罵你的隊友,這把去了你對麵。
然後被你打成倒數第一。
爽到難以言喻。
簡簡單單又贏一把,嘴角不自覺揚起,正準備嘲諷,眼前的螢幕突然熄滅,映出他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和茫然的神情。
不耐煩的側頭,果然看到林婉秋那張清冷的麵孔。
看到他煩躁的表情,女孩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委屈,又緩緩移開視線。
“又幹嘛?”陳白不耐煩的問,“我特意跑這麼遠,你還來?!”
林婉秋垂眸:
“去上課。”
“你已經兩天沒去了。”
“你告訴我,上課有什麼用?”陳白把湊熱鬧的人都瞪開。
“考大學。”
“考大學有什麼用?”
“上了大學……我可以陪你離開這裏。”
“然後讓你繼續給我關電腦?”
林婉秋緩緩搖頭,想說話,不知道說什麼。
“看在咱倆一起長大的份上,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就去你的大城市,去深城,愛去哪去哪,讓我自己爛在這,可以嗎?”
女孩麵無表情的,繼續搖頭。
陳白剛才凶她的時候她沒那麼想哭。
現在突然就想哭了。
因為,很著急。
身邊人都說她連句話都不說。
她的確不會。
頭一次這麼羨慕那些能說會道的人,她想好好安慰陳白,但是沒有辦法。
她不會。
女孩別過臉,輕輕擦了擦眼角。
嘭。
陳白一拍桌子,冷聲朝旁邊幾個人道:“我回去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