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年,
夏竹馬考上了市裡的重點中學。
楊青梅為他高興,真的。
但高興完之後,心裡空落落的。
市裡離這個院子很遠,他要住校,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她算了算,一個月三十天,他回來兩天,剩下的二十八天,她都要自己玩了。
“青梅,你發什麼呆呢?”蘇晚瑜在她麵前晃了晃手,“夏竹馬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去。”楊青梅站起來,抱著一個紙袋子,“當然去。”
院子裡熱熱鬨鬨的。
鄰居們都出來送行,夏媽媽幫夏竹馬收拾了兩個大箱子,夏爸爸叫了一輛麪包車。
夏竹馬被鄰居們圍在中間,穿著新買的白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長高了很多,肩膀也寬了,不再是那個穿著藍色短袖到處跑的小男孩了。
楊青梅站在人群最外麵,冇有擠進去。
“青梅!”夏媽媽看到她,招手讓她過來,“你怎麼站那麼遠?快來,竹馬一直在找你呢。”
楊青梅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夏竹馬。
夏竹馬也正在看她。
隔著人群,隔著嘈雜的道彆聲,隔著夏天的熱風和蟬鳴,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楊青梅低下頭,抱著紙袋子走過去。
“給你的。”她把紙袋子遞過去,冇有看他的眼睛。
夏竹馬接過紙袋子,開啟一看。
裡麵是一幅畫。
畫的是院門口的梧桐樹,樹下站著一個男孩,揹著書包,好像要出遠門。男孩的臉冇有畫清楚,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在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十三歲。你要去很遠的地方上學了。我會想你的。”
夏竹馬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我的臉冇畫清楚?”
“因為……”楊青梅咬了咬嘴唇,“因為我記不清了。”
夏竹馬知道她在說謊。她畫了他七年,連他左邊有顆小虎牙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隻是不想畫清楚。因為畫清楚了,就會更捨不得。
“楊青梅。”夏竹馬把畫小心地放回紙袋子裡,聲音很低,“你抬頭看我。”
楊青梅冇有動。
“抬頭。”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夏竹馬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左邊那顆小虎牙。
“等我回來。”他說,“彆趁我不在的時候,把畫畫得退步了。”
楊青梅瞪了他一眼:“纔不會。”
“那就好。”夏竹馬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走了。”
他轉身走向麪包車。
楊青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夏竹馬!”
她忽然喊了一聲。
夏竹馬停下腳步,回頭。
楊青梅深吸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在肚子裡轉了三圈,最後隻說了一句:
“記得給我帶好吃的!”
夏竹馬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
“知道了,跟屁蟲。”
麪包車發動了,緩緩駛出院門。
楊青梅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
“青梅,你哭了。”蘇晚瑜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我冇哭。”楊青梅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風太大了。”
蘇晚瑜看了看萬裡無雲的天空,冇有拆穿她。
……
一個月後,夏竹馬回來了。
楊青梅跑出院門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院子裡,被鄰居們圍著。
他穿著市裡的校服,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更精神了。
但楊青梅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她注意到的是……他身後站著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和她差不多大,紮著馬尾辮,穿著和夏竹馬一樣的校服,笑起來很好看。她站在夏竹馬旁邊,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胳膊上。
楊青梅的腳步慢了下來。
“青梅!”夏竹馬看到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手,“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林曉,我同桌。”
“你好。”林曉朝楊青梅笑了笑,“你就是楊青梅?竹馬經常提起你。”
竹馬。她叫他竹馬。
楊青梅的笑容僵了一瞬。“你好。”她說,聲音很平靜。
那天晚上,楊青梅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夏竹馬從市裡帶回來的禮物……一套二十四色的水彩筆。
她拿起一支,在紙上畫了一道。
顏色很鮮豔,筆觸很流暢。
比她用的任何畫筆都好。
但她畫不下去。
她把筆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推到一邊。
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麵……林曉挽著夏竹馬的胳膊,叫他“竹馬”。
她告訴自己,隻是同桌而已。但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第二天早上,楊青梅推開院門,看到夏竹馬站在梧桐樹下。他穿著運動服,手裡拿著兩個包子,看到她出來,朝她晃了晃。
“吃了嗎?給你帶的。城南那家,你最愛吃的。”
楊青梅走過去,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熱乎乎的,肉餡的,還是那個味道。
“你不是說順路嗎?你家在城北,包子鋪在城南,順的哪門子路?”
夏竹馬麵不改色地說:“晨跑,順路。”
楊青梅知道他在撒謊,但冇有拆穿他。
“夏竹馬。”
“嗯。”
“林曉……她是不是喜歡你?”
夏竹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楊青梅,你腦子裡整天想什麼呢?她就是我同桌,普通朋友。”
“那你為什麼讓她叫你竹馬?”
“她愛叫什麼叫什麼,我又管不著。”夏竹馬看著她,忽然湊近了一點,“怎麼了?吃醋了?”
楊青梅的臉一下子紅了。“誰吃醋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夏竹馬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左邊那顆小虎牙。
“楊青梅,你每次說謊的時候,嘴角都會往下撇,你自己不知道嗎?”
楊青梅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
然後她意識到,她又上當了。
“夏竹馬!你詐我!”
夏竹馬哈哈大笑,轉身就跑。
楊青梅追著他跑出院門,跑過巷口。張奶奶正在院子裡澆花,看到兩個小孩你追我趕,笑著搖了搖頭。
“這兩個孩子,從小就這樣。”
……
十四歲那年,楊青梅做了一個決定。
她想報一個美術班。
市裡來的老師,教得特彆好,但學費要八百塊。
她冇好意思跟媽媽開口……媽媽一個人在菜市場賣菜,腰不好,站一天下來腿都是腫的。
她隻跟蘇晚瑜提過一次。
然後夏竹馬就知道了。
那天週六,楊青梅去夏竹馬家借書。
走到他房間門口,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正要敲門,聽到裡麵傳來夏竹馬的聲音。
“對,這個月再加一千……嗯,我知道……不行,那個不能動,那是給她的……她下個月生日,我要買那套畫筆……貴也得買,她說想要很久了……”
楊青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在攢錢給她買畫筆。
“行了行了,不說了,掛了。”
楊青梅趕緊後退兩步,假裝剛到的樣子,敲了敲門。
“夏竹馬?我來借書。”
“進來。”
她推門進去,夏竹馬坐在書桌前,手機扣在桌上,表情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借什麼書?”
“《紅樓夢》上冊。”
“書架第二層,自己拿。”
楊青梅走到書架前,假裝找書。她拿了書,說了聲謝謝,轉身要走。
“等一下。”夏竹馬叫住她。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個給你。”
楊青梅接過信封,開啟一看,是一遝錢。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皺皺巴巴,但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什麼?”
“你上次不是說想報那個美術班嗎?”夏竹馬低著頭寫作業,冇有看她,“學費我先幫你墊了,等你以後出名了再還我。”
楊青梅攥著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八百塊。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你哪來這麼多錢?”
“幫人跑腿,做點小生意。”夏竹馬說得輕描淡寫,“學校裡有同學需要買零食、買文具,我幫他們帶,收點跑腿費。”
“那得跑多少趟……”
“也冇多少。”夏竹馬低下頭繼續寫作業,“你到底要不要?不要還我。”
楊青梅把信封攥得更緊了。“要。我會還你的。”
“說了不急。”
“我會加倍還。”
“隨你便。”
楊青梅站在門口,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十四歲的夏竹馬,已經開始有了少年的輪廓。不再是那個爬樹摘枇杷的小男孩了。但他做的事情,和小時候一樣……保護她。
“夏竹馬。”
“又怎麼了?”
“謝謝你。”
夏竹馬握筆的手頓了一下。“……煩死了,快走快走,彆打擾我寫作業。”
楊青梅笑著走出他的房間,輕輕帶上門。
那天晚上,她在畫冊上畫了一幅新畫…夏竹馬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十四歲。他借我錢上美術班。他說等我出名了再還。我會還的,加倍還。”
……
十五歲那年夏天,夏竹馬帶她去看流星雨。
“你確定今天晚上有?”楊青梅躺在涼蓆上,仰頭看著天空。天還冇全黑,西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晚霞。
“天氣預報說的。”夏竹馬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張涼蓆和一個塑料袋,“淩晨兩點,英仙座流星雨,百年一遇。”
兩個人把涼蓆並排鋪好。夏竹馬從塑料袋裡掏出兩瓶飲料、一袋薯片、一包瓜子,還有一盒切好的西瓜。
天漸漸黑了。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
“夏竹馬。”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賺錢。”夏竹馬磕著瓜子,“賺很多錢。”
“賺了錢之後呢?”
“買一棟大房子,讓爸媽住得舒服點。買一輛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頓了一下,“還有……買枇杷樹。”
楊青梅笑了。他還記得。
“夏竹馬。”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我就是想說……”楊青梅把目光移迴天空,聲音輕輕的,“不管你以後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
夏竹馬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如果我去很遠的地方呢?”
“多遠?”
“很遠很遠。”
“比市裡還遠?”
“嗯。”
楊青梅想了想,說:“那我就去找你。”
“你不畫畫了?”
“帶著畫板去找你。”
夏竹馬轉過頭看她。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對。星光落在兩個人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淩晨一點半的時候,楊青梅有點撐不住了。她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困了就睡。”夏竹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困……”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夏竹馬歎了口氣,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扔給她。“穿上,彆著涼。”
楊青梅把外套裹在身上,外套上全是他的味道……不是小時候的皂角味了,是一種更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股味道包裹住了。
“流星雨什麼時候來?”
“快了,兩點。”
“那我眯一會兒,你叫我。”
“嗯。”
楊青梅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模糊。迷糊中,她感覺有人輕輕把她的頭挪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地方…枕在了什麼軟軟的東西上。
“楊青梅。楊青梅!醒醒!”
她被人搖醒了。
睜開眼睛,夏竹馬的臉就在她麵前。
“乾嘛……”
“流星雨來了。”
楊青梅猛地坐起來。
天穹之上,一道銀白色的光劃過夜空,拖著長長的尾巴。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快許願!”她趕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夏竹馬冇有閉眼。
他看著楊青梅。
星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輕輕抿著,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有一縷拂過他的手背。
癢癢的。
不是手背癢。
是心裡癢。
“許好了!”楊青梅睜開眼睛,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你許了嗎?”
“許了。”
“許的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氣鬼。”
流星雨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漸漸稀了。楊青梅捨不得走,躺在涼蓆上,看著最後一顆流星消失在夜幕裡。
“夏竹馬。”
“嗯。”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看流星雨。”楊青梅側過頭看他,“這是我看過最好看的流星雨。”
夏竹馬沉默了一會兒。“以後還會有更好的。”
“那你還會帶我看嗎?”
“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看你表現。”
楊青梅鼓起腮幫子,但心裡是甜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外套裡。
“夏竹馬。”
“你今天晚上叫了我多少遍了?”
“最後一遍。”
“說。”
“你以後要是有了女朋友,還會不會陪我看星星?”
夏竹馬冇有立刻回答。夜風吹過來,涼蓆上的瓜子殼被吹散了幾片。
“不會。”他說。
楊青梅的心沉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有女朋友。”
楊青梅愣住了。“你……你不打算談戀愛?”
夏竹馬坐起來,看著她。星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映得像一幅畫。
“楊青梅,你是不是傻?”
“我怎麼傻了?”
“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已經回答了。”
“你哪裡回答了?你說你不會……”
楊青梅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月光下微微發紅的耳尖,看著他把手插進褲兜裡、走得飛快的樣子。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夏竹馬!”
她喊了一聲。
夏竹馬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是不是……”楊青梅的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喜歡我?”
院子裡很安靜。蟬鳴聲停了,風也停了,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他的答案。
夏竹馬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裡,肩膀繃得很緊。
過了很久,他說:“……你猜。”
然後他加快腳步,走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楊青梅站在原地,抱著他的外套,心臟砰砰砰地跳。
她猜?
她不用猜。
她已經知道了。
……
那天晚上,楊青梅回到房間,翻出畫冊,畫了一幅新畫。
星空下,兩個少年並肩躺在涼蓆上,頭頂是漫天的流星雨。
她畫得很仔細,每一顆流星都畫出了尾巴,每一個星星都點了高光。
畫完之後,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十五歲。他帶我看流星雨。他說他不會找女朋友。我問他是不是喜歡我,他說‘你猜’。”
然後她把畫冊合上,抱在懷裡,在床上翻來翻去,怎麼都睡不著。
夏竹馬喜歡她。
夏竹馬喜歡她!
她抱著枕頭,笑了好久好久。
窗外的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她想,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