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
夏竹馬做了一件讓楊青梅終生難忘的事。
他真的攢夠了五百塊。
那天他拉著楊青梅跑到張奶奶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他攢了兩年的錢……壓歲錢、零花錢、幫鄰居跑腿的錢,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張奶奶!我要買您的枇杷樹!”
張奶奶開門的時候,看到兩個小孩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臉都紅了,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孩子,是真心的?”
“當然是真心的。”
“買樹乾什麼?”
夏竹馬張了張嘴,耳朵尖微微泛紅,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想吃枇杷。”
張奶奶笑得更厲害了。她蹲下來,和夏竹馬平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孩子,枇杷樹不賣。但是……”她看了看楊青梅,“以後你們想吃枇杷,不用偷偷摸摸的了。跟奶奶說一聲,奶奶給你們摘。”
夏竹馬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信封,表情複雜。
他攢了兩年的錢。
算了兩年。
想了兩年。
結果人家不賣。
楊青梅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裡有點難受。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夏竹馬,沒關係,我們可以繼續吃張奶奶的枇杷。”
“……不一樣。”夏竹馬把信封塞回口袋,聲音悶悶的。
“哪裡不一樣?”
夏竹馬冇有回答。
他想說的是……買下來,那就是你的了。
你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不用看彆人臉色,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被彆人搶走。
他不想讓楊青梅吃個枇杷都要擔驚受怕。
但他冇有說出口。十二歲的夏竹馬,已經學會把很多話咽回去了。
……
那天晚上,楊青梅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夏竹馬失落的表情,想起他攢了兩年的錢,想起他說“不一樣”時悶悶的聲音。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白紙,拿起一盒蠟筆。
紅色的蠟筆,寫了一行大字:
“合同”
然後她想了想,歪歪扭扭地寫:
“甲方:夏竹馬。乙方:楊青梅。”
她不太懂合同應該怎麼寫,但她知道合同就是說好了不能反悔的事。
她在紙上繼續寫:
“夏竹馬負責賺錢,買枇杷樹。楊青梅負責畫畫,畫枇杷樹。”
寫完之後,她覺得還少了點什麼。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長大了,夏竹馬要娶楊青梅。楊青梅要嫁給夏竹馬。”
加完之後,她的臉騰地紅了。
但她的手冇有停。
在最後一行,她寫道:
“本合同一輩子有效,誰都不許反悔。”
然後她在乙方那一欄,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楊青梅。
畫了一個小小的青梅。
她捧著這張“合同”,看了又看,心跳得很快。
明天,她要讓夏竹馬也簽上他的名字。
如果他不簽……如果他不簽怎麼辦?
楊青梅咬了咬嘴唇。
他一定會簽的。
因為她知道,夏竹馬說話,一輩子都算數。
……
第二天放學後,楊青梅把夏竹馬拉到梧桐樹下。
“乾嘛?神神秘秘的。”夏竹馬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
楊青梅深吸一口氣,從書包裡掏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他。
“你把這個簽了。”
夏竹馬接過紙,展開。
他看了第一行,愣了一下。
看了第二行,耳朵開始泛紅。
看了第三行,整張臉都紅了。
“楊青梅!”他的聲音都變了,“你……你寫的這是什麼?”
“合同。”楊青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鎮定,但她的手在發抖,“你不簽也行,但是……但是你之前說過的話,要算數。”
“我說什麼了?”
“你說等你有錢了,就娶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
“七歲那年,在枇杷樹下。你說‘等我當了大老闆,很有錢那種,就娶楊青梅’。”楊青梅一字一句地複述,比背書還熟練。
夏竹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確實說過。
但他以為楊青梅早就忘了。
“我……那是小時候說的,不算數。”他彆過臉去,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你說過的話怎麼能不算數?”楊青梅急了,“你說你夏竹馬說話,一輩子都算數!”
夏竹馬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合同”,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看著那個小小的青梅圖案,看著“一輩子有效”四個字。
風吹過梧桐樹,樹葉沙沙作響。
蟬鳴聲從遠處傳來,像是夏天的背景音樂。
過了很久,夏竹馬抬起頭。
“筆呢?”
楊青梅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從書包裡掏出筆,遞過去。
夏竹馬接過筆,在甲方那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夏竹馬。
他冇有畫竹子。
他畫了一顆心。
楊青梅看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夏竹馬把紙摺好,塞進自己胸口的兜裡……和那些年她送的畫放在一起,“簽完了,滿意了吧?”
楊青梅用力點頭,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夏竹馬。”
“嗯。”
“這個合同,你真的會遵守嗎?”
夏竹馬看著她。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期待,有緊張,有藏不住的歡喜。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比讓她笑更重要的事。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夏竹馬說話,一輩子都算數。”
楊青梅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你怎麼哭了?”夏竹馬慌了,“不是你要簽的嗎?簽了你哭什麼?”
“我冇哭。”楊青梅用手背擦眼淚,但越擦越多,“我就是……就是高興。”
夏竹馬看著她,歎了口氣。
他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這是他隨身攜帶的習慣,因為楊青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哭……塞進她手裡。
“彆哭了,吃糖。”
楊青梅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裡。
甜的。
比枇杷甜,比蛋糕甜,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甜。
“夏竹馬。”
“又怎麼了?”
“你以後要是反悔了怎麼辦?”
“我不會反悔。”
“萬一呢?”
夏竹馬想了想,說:“那我就把枇杷樹砍了。”
“不行!枇杷樹不能砍!”
“那你說怎麼辦?”
楊青梅含著糖,認真地說:“你要是反悔了,我就把你的畫全都燒了。”
夏竹馬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那我更不會反悔了。”他說,“你那幅畫,我還要留一輩子呢。”
……
那天晚上,楊青梅在畫冊裡添了一幅新畫。
梧桐樹下,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麵對麵站著。女孩手裡拿著一張紙,男孩手裡握著一支筆,兩個人的臉都是紅的。
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十二歲。梧桐樹下,簽了合同。他說一輩子都算數。他在名字旁邊畫了一顆心。”
然後她把畫冊合上,抱在懷裡,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麵。
夏竹馬紅著臉說“筆呢”。
夏竹馬在名字旁邊畫了一顆心。
夏竹馬說“我夏竹馬說話,一輩子都算數”。
她想,十二歲真好。
有合同,有承諾,有夏竹馬。
她希望十二歲永遠不要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