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那年夏天，楊青梅收到了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全國最好的美院。她考上了。
蘇晚瑜抱著她在院子裡又哭又笑，轉了好幾個圈。“青梅！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楊青梅拿著那張通知書，手在發抖。非常激動，但是她第一個想到的人，卻是夏竹馬。
她立刻就要親口告訴他。
她考上了。
她要給他打電話，打了三個，都冇人接。發微信，也冇回。她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始終冇有等到他的訊息。
第四天，她去了縣一中。
在學校冇看到夏竹馬本人。
門衛大爺說了，夏竹馬已經退學了，上個學期就退了。
楊青梅站在縣一中的門口，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退學了，他退學了怎麼冇有告訴她啊！
她等了三天，每天抱著手機睡覺，生怕錯過他的訊息。他連一句話都冇有。
楊青梅坐在縣一中的台階上，哭了很久。
“青梅？”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楊青梅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夏竹馬站在她麵前。
他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盒飯。
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你怎麼在這？”他皺起眉頭，蹲下來，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誰欺負你了？”
“是你。”楊青梅的聲音又啞又抖，“就是你欺負我了。”
夏竹馬的手頓住了。“我怎麼了？”
“你退學為什麼不告訴我？”楊青梅盯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你說你不會忘了我的，你連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知道？”
夏竹馬沉默了。
他蹲在她麵前，手還舉在半空中，手指上還沾著她的眼淚。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是不告訴你。我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有什麼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你就說‘楊青梅，我退學了’，就這麼簡單！”
“然後呢？”夏竹馬的聲音很低，“然後你就會擔心我，就會分心，就會不好好畫畫。你那時候又馬上就要高考了，我肯定不能讓你分心。”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夏竹馬打斷她，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楊青梅，你知不知道你考上美院對我意味著什麼？”
楊青梅愣住了。
夏竹馬看著她，眼眶紅了。
“意味著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他的聲音在發抖，“意味著我冇有拖累你。意味著你可以去過你想要的人生，而不是和我一起困在這裡。”
楊青梅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夏竹馬，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拖累。”
“我知道啊！”夏竹馬笑了，笑容裡有淚光，“但我想讓你飛得更高。冇有我，你會飛得更高。”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因為……”夏竹馬頓了頓，“因為我喜歡你啊！”
風停了。蟬鳴聲好像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楊青梅看著他，眼淚掛在臉上，忘了擦。
夏竹馬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笑著的。
“我喜歡你，楊青梅。”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小就是。六歲你畫那個火柴人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什麼都冇有。”夏竹馬低下頭，“我家還欠了一屁股債，我連高中的學費都交不起。我拿什麼喜歡你？拿什麼兌現那些承諾？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夏竹馬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在乎你能不能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畫筆，上最好的學校。我在乎你以後會不會後悔，後悔跟了一個什麼都冇有的我。”
楊青梅的嘴唇在發抖。她想說“我不後悔”，想說“我不在乎那些”，想說“你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錢都重要”。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夏竹馬不會聽的。
他是一個認死理的人。
他說了要賺錢，就一定會賺到錢纔來見她。他說了要兌現承諾，就一定會在兌現之後纔來娶她。
“夏竹馬。”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你告訴我，你要我等多久？”
夏竹馬看著她，眼神很深。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會儘快。”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讓自己太苦。”楊青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腹上有厚厚的繭，“你知道的，我會心疼的。”
夏竹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露出左邊那顆小虎牙，眼睛彎成月牙。
和他六歲時一模一樣。
“知道了，跟屁蟲。”
……
那天晚上，楊青梅回到家，翻出畫冊。
她翻到第一頁。
六歲的火柴人，七歲的枇杷樹，八歲的打架，九歲的生日禮物，十二歲的蠟筆合同，十三歲的遠行，十四歲的美術班，十五歲的流星雨……
她畫了整整十二年。
畫冊越來越厚，她的心也越來越滿。
楊青梅拿起畫筆，在新的一頁上，畫下今天。
縣一中的門口。
一個男孩蹲在一個女孩麵前，伸手擦她臉上的眼淚。
男孩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笑著的。
女孩哭得很醜，但眼睛很亮。
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十八歲。他說他喜歡我。說從小就喜歡了。他說讓我等他。我說我會心疼的。他說‘知道了，跟屁蟲’。我會等他的。不管多久。”
然後她合上畫冊，把它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畫冊上，落在那支刻著梅花的鋼筆上……那是他十四歲那年送她的，她用了四年，還在用。
楊青梅閉上眼睛。
十八歲的夏天，風很輕，星星很明亮，心裡也很滿足。
她喜歡的少年，在縣一中的門口，終於說出了那句藏了十二年的話。
“我喜歡你，楊青梅。”
她等到了。
雖然他說要她等更久。
但她不怕。
她已經等了十二年了。
不差再等一個十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