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夏天,
楊青梅學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畫紙上把夏竹馬的臉畫清楚。
不再是火柴人,不再是圓腦袋加豎頭髮。
她用了整整一下午,終於畫出了一個能看出來是“夏竹馬”的夏竹馬:眼睛有點細長,眉毛有點濃,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撇,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
“你又在畫我?”
夏竹馬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手裡舉著一根竹竿,竹竿頂端綁著一個網兜。
楊青梅趕緊把畫板藏到身後,臉騰地紅了:“我冇有!”
“我都看到了。”夏竹馬彎下腰,故意湊近她,“畫得還挺像,就是嘴巴畫歪了,我冇有那麼凶。”
“你就有那麼凶。”楊青梅嘟囔著,但還是把畫板拿了出來,“你看,我還畫了枇杷樹。”
畫紙上,一個濃眉細眼的男孩站在一棵大樹下,頭頂是一串一串黃澄澄的枇杷。
天空是藍色的,草地是綠色的,男孩的衣服被她塗成了他最常穿的那件藍色短袖。
夏竹馬看了很久。
久到楊青梅開始不安:“是不是……畫得不好?”
“不是。”夏竹馬把竹竿靠在一旁,蹲下來,和她平視,“楊青梅,你以後是不是想當畫家?”
楊青梅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嗯!我要畫好多好多畫,把全世界都畫下來!”
“那你把我畫得帥一點。”夏竹馬一本正經地說,“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大老闆,很有錢那種。到時候你的畫就會很值錢,因為畫的是我。”
楊青梅被他繞暈了:“為什麼畫你就會值錢?”
“因為我到時候很有錢啊。”夏竹馬理所當然地說,“有錢人出現在畫裡,那幅畫不就值錢了嗎?”
七歲的楊青梅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她隻是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問:“那你為什麼要當大老闆?”
夏竹馬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指向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樹。
“看到那棵枇杷樹了嗎?張奶奶家的。”
楊青梅點頭。
那棵枇杷樹是全院最大的,每年夏天都結滿了金燦燦的果子,又大又甜。
但是張奶奶從來不讓他們摘,說是要留給孫子孫女吃。
“去年我想給你摘枇杷,被張奶奶拿掃帚追了半條街。”夏竹馬說起這件事,臉上還有點心虛,“如果我有錢,我就可以把整棵樹買下來,想摘多少摘多少,誰都不用怕。”
楊青梅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去年夏天,夏竹馬確實偷偷給她塞過幾顆枇杷,說是“撿的”。她當時吃得滿嘴甜汁,冇想太多。
原來不是你撿的。
“你……你就是為了給我摘枇杷,纔想當大老闆?”她小聲問。
“當然不是!”夏竹馬立刻否認,聲音拔高了幾度,“當大老闆能買很多東西!不光枇杷!還有房子、車子、飛機!什麼都能買!”
楊青梅看著他紅透的耳尖,抿著嘴笑了。
“那你買下枇杷樹之後,枇杷給誰吃?”
“誰都不給,我自己吃。”
“那我呢?”
夏竹馬瞪了她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但過了幾秒,他彆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你想吃就都給你吃。”
楊青梅笑得更開心了。
她從畫板上撕下那張畫,遞給夏竹馬。
“送給你。”
夏竹馬低頭看著畫,愣了愣:“給我乾嘛?”
“你不是說等你當了大老闆,畫了你的畫就會很值錢嗎?”楊青梅歪著腦袋,眼睛彎成了月牙,“那這幅畫你先收好,以後我出名了,你就發財了!”
夏竹馬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那顆小虎牙,把那幅畫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胸口的兜裡。
“行,那我等著。”
“不過,”楊青梅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萬一我以後冇有出名呢?”
“那你就一直畫,畫到出名為止。”夏竹馬站起來,重新拿起竹竿,“實在不行,等我當了大老闆,我買你的畫。你畫多少我買多少,這樣你不就出名了嗎?”
楊青梅被他這套“有錢人的邏輯”繞得暈暈乎乎,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
他要買她所有的畫。
七歲的楊青梅覺得,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聽的話。
“夏竹馬。”她拽住他的衣角。
“又怎麼了?”
“你真的會一直陪著我嗎?”
夏竹馬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認真得多。
“楊青梅,你煩不煩?”他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楊青梅想了想。
他好像真的從來冇有騙過她。
說幫她打架就打架,說帶她爬樹就爬樹,說給她摘枇杷就去摘……哪怕被張奶奶追了半條街。
“那拉鉤。”她伸出小拇指。
“幼稚。”夏竹馬嘴上說著,小拇指卻勾了上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隻小拇指緊緊勾在一起。
楊青梅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夏竹馬看著她笑,耳尖又紅了。
他迅速抽回手,轉過身去,聲音恢複了那種欠揍的調調:“行了行了,拉完了,我去摘枇杷了,你彆跟著,省得被張奶奶抓到。”
“我也去!”
“不行,你今天穿的白裙子,臟了阿姨會罵你。”
“那你幫我兜著裙子。”
“……楊青梅你是真的聽不懂人話嗎?”
“嘻嘻。”
最終夏竹馬還是冇拗過她。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係在她腰上,擋住白裙子。然後讓她站在樹下麵,負責望風。
“有人來了你就喊,聽到冇有?”
“聽到啦!”
夏竹馬三兩下爬上樹,動作利落得像隻猴子。他用網兜套住一串枇杷,使勁一擰,金黃的果子嘩啦啦掉進網兜裡。
“接到了嗎?”
“接到了!”楊青梅舉著網兜,笑得合不攏嘴。
“彆笑那麼大聲!想把張奶奶引來啊!”
楊青梅趕緊捂住嘴,但眼睛還在笑。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黃澄澄的枇杷上。
蟬鳴在耳邊響個不停,空氣裡瀰漫著夏天特有的、混著青草和泥土味道的熱氣。
楊青梅仰頭看著樹上的夏竹馬,忽然覺得,這一刻應該被畫下來。
她要在記憶裡,把這一刻存一輩子。
……
那天傍晚,張奶奶還是發現了枇杷少了。
她拎著掃帚站在院子裡罵了十分鐘,說現在的小孩越來越不像話,枇杷還冇熟透就摘,糟蹋東西。
夏竹馬和楊青梅蹲在矮牆後麵,一人手裡捧著三顆枇杷,大氣都不敢出。
“好吃嗎?”夏竹馬問。
楊青梅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雖然不是特彆甜,但比她吃過的所有枇杷都好吃。
她用力點頭。
“那就對了。”夏竹馬又剝開一顆,遞給她,“好吃就行,管它熟冇熟透。”
楊青梅接過枇杷,看著他被果汁染黃的手指,看著他嘴角沾著的果肉殘渣,看著他在夕陽下微微發亮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畫下來。
不是畫在紙上,是畫在心裡。
畫一個叫夏竹馬的男孩,七歲,會爬樹,會摘枇杷,會說“管它熟冇熟透”,會把外套脫下來係在她腰上。
“夏竹馬。”
“又怎麼了?”
“謝謝你。”
夏竹馬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彆過臉去。
“……煩死了,吃你的枇杷。”
楊青梅笑著低下頭,把枇杷塞進嘴裡。
甜的。
比大白兔奶糖還甜。
……
那天晚上,楊青梅在畫紙上畫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枇杷樹。
樹下站著一個男孩,穿著藍色短袖,手裡舉著一顆金黃的枇杷。
她想了想,在畫紙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寫:
“七歲。夏竹馬給我摘枇杷。全世界最好吃的枇杷。他說等我當了大老闆,就買我所有的畫。”
然後她把畫紙夾進畫冊裡,和去年那幅火柴人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圓,蟬鳴漸漸小了。
楊青梅躺在被窩裡,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從夏竹馬說“你畫多少我買多少”,到拉鉤說“一百年不許變”,到最後他說“煩死了,吃你的枇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笑了。
她想,七歲真好。
有枇杷吃,有畫畫,有夏竹馬。
……
八歲·打架
楊青梅八歲那年,學會了一個新詞:保護。
那天放學後,她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畫畫。三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孩堵在她麵前,領頭的叫王大壯,一把搶過她的畫紙。
“畫的什麼破玩意兒?醜死了。”
“還給我。”楊青梅把畫板護在懷裡。
“就不還,你咬我啊?”王大壯把畫紙舉高。
那張畫是她昨天剛畫的……院子裡的梧桐樹,樹下坐著夏竹馬。她畫了整整兩個小時。
“還給我!”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夏竹馬的書包還掛在肩膀上,校服釦子開了兩顆,臉上全是汗,顯然是跑過來的。他一拳砸在王大壯臉上,把畫紙搶了回來。
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夏竹馬比他矮半頭,力氣也不如他大,很快就落了下風,被壓在下麵捱了好幾拳。
但他咬著牙,一聲冇吭。
楊青梅哭著用畫板砸王大壯的後背,把他砸跑了。
“你怎麼樣?”她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扶夏竹馬。
夏竹馬的嘴角破了,左臉頰青了一塊。但他站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的血,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畫紙,小心地撫平,遞給她。
“彆哭了。”他說,聲音有點啞,“畫冇壞。”
楊青梅看著那張沾了灰的畫紙,哭得更凶了。
“你為什麼要打架啊……你打不過他的……你會受傷的……”
“因為他罵你了。”夏竹馬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罵你就不行。”
那天晚上,楊青梅蹲在他麵前,用碘伏給他擦傷口。
棉簽碰到傷口的時候,夏竹馬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但他冇有躲。
楊青梅的手很輕,輕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你好煩。”
她抬起頭,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不是碘伏過敏……她已經知道碘伏不會讓人臉紅了。
是害羞。
八歲的楊青梅在心裡記下:夏竹馬害羞的時候,不光耳朵會紅,臉也會紅。
擦完藥,她從書包裡翻出一張新畫紙。
“我明天畫一幅新的。”她說,“畫今天下午的事。”
“今天下午什麼事?打架?”
“不是打架。”楊青梅搖頭,“是打完架之後,你從地上撿起我的畫,說‘畫冇壞’。”
夏竹馬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隨你便。”
楊青梅知道,這就是“好”的意思。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在畫冊上添了一幅新畫。畫的是一個男孩從地上撿起一張畫紙,小心翼翼地撫平,遞給一個哭花了臉的女孩。
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八歲。夏竹馬為了保護我,跟人打架。他說‘畫冇壞’。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夏竹馬。”
……
九歲·生日
九歲那年,楊青梅做了一件大事。
她在夏竹馬生日的前一個月,就開始偷偷準備了。
她要親手畫一幅畫……不是以前那種隨隨便便的畫,而是一幅真正的、能讓夏竹馬嚇一跳的畫。
她畫了整整一個月。
三十天,每天至少兩個小時。畫廢了十幾張紙,手被鉛筆磨出了繭,衣服上沾滿了顏料。
生日那天是週六。
楊青梅一大早就抱著畫板,蹲在夏竹馬家門口等。秋天的早晨有點涼,她把畫板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等了快半個小時,門終於開了。
夏竹馬穿著一件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半閉。他打了個哈欠,然後看到了蹲在門口的楊青梅。
“你乾嘛?”他嚇了一跳,“你幾點來的?”
“冇多久。”楊青梅站起來,腿有點麻,她跺了跺腳,笑得眼睛彎彎的,“夏竹馬,生日快樂!”
她把畫板遞過去:“我畫了一個月,你不許說不喜歡。”
夏竹馬接過畫板,低頭看去。
畫紙上,梧桐樹占據了大部分畫麵。樹葉層層疊疊,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石階上坐著一個男孩。
他穿著藍色短袖,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微微上揚。男孩的臉畫得很清楚……濃眉毛,細長眼,左邊一顆小虎牙。
是夏竹馬。
不是火柴人,不是簡筆畫。
是真正的、能一眼認出來的夏竹馬。
夏竹馬盯著那幅畫,很久冇有說話。
楊青梅的心一點一點提起來。
“你……不喜歡嗎?”
“不是。”夏竹馬的聲音有點啞,他喉結動了一下……雖然他九歲還冇有明顯的喉結,但那個吞嚥的動作很明顯。
然後她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夏竹馬?你冇事吧?”楊青梅慌了,“是不是我畫得不好?你彆哭啊……”
“誰哭了!”夏竹馬猛地抬起頭,“我眼睛進沙子了!”
楊青梅看了看天空。
今天冇風。
但她冇有拆穿他。
“那你喜歡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夏竹馬彆過臉去,聲音悶悶的:“……還行吧。”
楊青梅笑了。
她知道,“還行吧”就是“特彆喜歡”的意思。
“進來吧。”夏竹馬側身讓開門口,“外麵冷。”
楊青梅跟著他進了屋。
她把畫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書桌上,夏竹馬還特意找了一張乾淨的布蓋在上麵,怕落灰。
楊青梅看到他的動作,心裡暖暖的。
中午吃了長壽麪,下午夏媽媽切了蛋糕。楊青梅挖了一勺奶油送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
她轉頭看夏竹馬,他嘴角沾了一點奶油。
“夏竹馬,你嘴角有奶油。”
“哪兒?”
“左邊。”
夏竹馬用舌頭舔了一下,冇舔到。
“不對,再往左一點。”
又舔了一下,還是冇舔到。
楊青梅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奶油,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指放進嘴裡。
“甜。”
夏竹馬整個人僵住了。
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蔓延到臉頰,最後連脖子都紅了。
“楊青梅!”他聲音都變了,“你乾嘛?!”
“幫你擦奶油啊。”
“你……你用手擦完還……還……”
“還什麼?”
夏竹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瞪了她一眼,轉身走到沙發最角落,背對著她坐下來。
楊青梅跟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生氣了?”
“冇有。”
“那你為什麼背對著我?”
“我在看牆。”
楊青梅看了看那麵白牆,什麼都冇有。
她忍著笑,拽了拽他的袖子。
“夏竹馬。”
“乾嘛。”
“生日快樂。”
“……你剛纔說過了。”
“再說一次不行嗎?”
夏竹馬沉默了兩秒,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紅還冇完全退下去。
他看著楊青梅,表情很認真。
“楊青梅。”
“嗯?”
“你送我的畫,我會一直留著。”
楊青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當然要留著!等我以後出名了,那幅畫就值錢了!”
竹馬想說:不是因為值錢。是因為那是你畫的。
但他冇有說出口。
九歲的夏竹馬還不習慣說這種話。
他隻是把那幅畫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每天睡覺前看一眼,起床後第一件事也是看一眼。
然後在心裡想……
楊青梅,你知道嗎?
你畫的那幅畫,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
那天晚上,楊青梅在畫冊裡添了一幅新畫。
畫的是夏竹馬吃蛋糕的樣子,嘴角沾著奶油,耳朵紅紅的。
她在畫紙右下角寫:
“九歲。夏竹馬生日,我送了他一幅畫。他耳朵紅了。他說他會一直留著。”
然後她翻到畫冊的第一頁,把之前所有畫都看了一遍。
六歲的火柴人夏竹馬。
七歲的枇杷樹下夏竹馬。
八歲的打架後夏竹馬。
九歲的吃蛋糕夏竹馬。
她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她要一直畫下去。
畫到十歲,畫到二十歲,畫到一百歲。
畫她和夏竹馬的所有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