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張青山在天沒亮時就出了穀。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腰間係著個破舊的布囊，裡麵裝著那七株聚靈草和百年靈芝，外麵還裹了三層舊棉布，生怕磕著碰著。他特意沒帶任何人，一個人走的，連二長老張青樹都不知道他具體什麼時候動身。
從張家穀地去青陽城，走山路得兩個時辰。張青山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走到辰時才遠遠看見青陽城的輪廓。
青陽城不大，卻是方圓百裡唯一的修士城池，城牆用青石壘砌，高約三丈，城頭插著幾麵褪色的旗幡，上麵綉著“青雲”二字——那是青雲宗的標誌，表明這座城受青雲宗庇護。城門口站著兩個鍊氣三層的修士，百無聊賴地靠著城牆，連入城費都懶得收，斜著眼睛瞥了張青山一眼，見他穿著寒酸，連盤問都省了，擺擺手讓他進去。
張青山進城後沒往熱鬧的坊市走，而是拐進了城東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間不大的鋪麵，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書“周記靈草鋪”。這是他能找到的最靠譜的收貨處，掌櫃周老頭是個散修，鍊氣六層，在這條巷子裡做了二十年生意，名聲還算厚道，不像坊市裡那些大商鋪，動不動就壓價五成。
鋪子裡沒人，張青山敲了敲櫃檯，過了好一會兒，周老頭才從後堂慢吞吞地走出來，頭髮花白，眯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他。
“老張頭？有些日子沒見了。”周老頭打了個哈欠，“這回有什麼貨？”
張青山沒急著掏東西，先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周掌櫃，這回的貨不錯，你得給個好價。”
周老頭來了點精神，搓了搓手：“拿出來瞧瞧。”
張青山小心翼翼地從布囊裡掏出一株聚靈草，放在櫃檯上。聚靈草的葉片翠綠欲滴，在昏暗的鋪子裡泛著淡淡的熒光，靈氣絲絲縷縷地散出來，整個鋪麵都清新了幾分。
周老頭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湊近了看，又拿起來聞了聞，手指輕輕摩挲著葉片，半晌才開口：“五十年份的聚靈草，品相完整，根須沒上，好東西。”他擡頭看張青山，目光變了，“有多少？”
張青山猶豫了一下，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想了想又縮回兩根，伸出三根手指。
“三株？”周老頭眯起眼睛。
張青山點頭，又把靈芝也掏了出來。赤紅色的靈芝一露麵，周老頭的呼吸都粗了，他捧著靈芝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都在抖。
“百年赤靈芝，品相上乘，靈氣一點沒散。”周老頭嚥了口唾沫，“老張頭，你們張家這是挖到哪個前輩的洞府了？”
“山裡長的，運氣好。”張青山不願多說，“你給個價。”
周老頭沉吟半晌，伸出八根手指：“八塊靈石，一株聚靈草。”他又指了指靈芝，“這個，給你四十塊。總共六十四塊下品靈石。”
張青山心裡一沉。聚靈草市價至少十五塊靈石一株，靈芝少說也能賣六十塊，這老東西直接砍了一半。可他沒處講理去——坊市裡的大商鋪倒是能給高價，可人家背後有宗門勢力，他一個鍊氣八層的老頭子，帶著這些靈草進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散修黑市更不敢去，那兒的人連骨頭都能給你嚼碎了。
“太少了。”張青山搖頭，“聚靈草十塊，靈芝五十塊，總共八十塊。行就行，不行我找別家。”
周老頭嗤笑一聲：“老張頭，你這靈草來路正不正你自己清楚，我不壓你的價，別人壓得更狠。這樣，湊個整，七十塊，不能再多了。”
兩人磨了半天，最後定在七十五塊下品靈石。周老頭從後堂搬出一個木箱，數了七十五塊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靈石，碼在櫃檯上。張青山一塊一塊地數了兩遍，又挑了十幾塊成色不好的讓周老頭換了，這才把靈石裝進布囊，貼身塞好。
“老張頭，我給你提個醒。”周老頭把靈草收好，壓低了聲音，“你們張家最近要是得了什麼好東西，千萬別往外露。王家那邊最近不太安分，上個月剛從坊市買了兩件中品法器，怕是沖著你們來的。”
張青山臉色一沉，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鋪子。
他沒急著出城，又去了城西一家法器鋪子。鋪麵不大，櫃檯上擺著幾件下品法器，落了些灰，一看就沒什麼生意。掌櫃的是個中年婦人，鍊氣五層，正在櫃檯後麵打盹。
張青山敲了敲櫃檯，婦人驚醒，揉了揉眼睛：“要什麼？”
“有沒有便宜的法器？刀劍類的，最好帶點靈力。”
婦人從櫃檯底下翻出三件，擺在檯麵上。一把鐵劍，劍身上刻著幾道粗糙的符文，能灌注靈力，削鐵如泥，要價二十塊靈石；一把短刀，刃口有些捲了，要價十五塊；還有一把短劍，比張承業那把祖父遺物稍長一些，劍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張”字，劍刃銀白，隱隱有靈光流轉。
張青山拿起那把短劍，注入一絲靈力，劍刃嗡地一聲輕鳴，靈光亮了幾分。他眼睛一亮，這把劍的品質比另外兩件強不少。
“這把哪來的？”他問。
婦人瞥了一眼：“收的，一個散修拿來換靈石的，說是從哪個破落戶家裡淘來的。十八塊靈石，要就拿走。”
“十五塊。”
“十七塊，不能再少了。”
張青山咬了咬牙，掏出十七塊靈石，又花了十塊靈石買了一麵巴掌大的銅盾，能自動護主，雖然隻能擋鍊氣三層以下的攻擊，但關鍵時刻能保命。又花了八塊靈石買了三瓶回氣丹，低階貨色，能加快靈力恢復。
三件法器，三十五塊靈石，花得他心口疼。
出了法器鋪子，他又去買了些靈米和日常用度，花了五塊靈石。等出城時，布囊裡隻剩三十五塊靈石，加上從族裡原先存的一點，總共不到五十塊。
回去的路上，張青山專挑小路走，繞了好大一個圈，天擦黑時纔回到穀地。穀口等著的人看到他，都鬆了口氣。
祖祠裡，張青山把剩下的靈石和法器擺在桌上，把賣靈草的經過簡單說了，隻是沒提王家買法器的事，怕族人恐慌。
“就剩這麼點了？”二長老張青樹看著那堆靈石，心疼得直抽抽，“七株聚靈草加一朵百年靈芝，就換了這點東西？”
“能換回來就不錯了。”張青山嘆了口氣，把短劍和銅盾推到一邊，“這兩件給承業，他這回立了大功，該得這份。”
幾個嫡係子弟的臉色當即就變了。張承柱的哥哥張承梁，鍊氣三層，是族裡年輕一輩修為最高的，此刻站在角落裡，臉色有些不好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倒是他娘，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聲嘀咕了一句“旁支的毛頭小子，憑啥拿法器”，聲音不大，但祖祠裡的人都聽見了。
張青山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憑啥？憑他差點丟了命，憑他給族裡掙了七十多塊靈石！你們誰要是有這本事，我張青山也給他法器！”
祖祠裡安靜下來，沒人敢吭聲。張承梁低下頭，扯了扯他孃的袖子，把人拉走了。
張承業站在人群裡，臉色平靜，沒有因為得了法器就喜形於色，也沒有因為旁人的嘀咕就生氣。他走上前，對著大長老躬身一禮：“多謝大長老。”
“不必謝我，這是你該得的。”張青山把短劍和銅盾推給他，又從桌上數了五塊靈石，遞過去，“這些靈石你也拿著，找地方布個聚靈陣，好好修鍊，爭取早日突破。”
張承業接過靈石和法器，退到一邊。
散會後，張承業回到石屋，劉氏正就著油燈補衣服，看到他回來，連忙放下針線，端出一碗熱粥。
“餓了吧？快喝。”
張承業把短劍和銅盾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五塊靈石，擺在母親麵前。劉氏看著這些東西，愣住了。
“這是……大長老賞的？”
“嗯。”張承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在妖獸林裡找到了靈草，換了靈石，這是分給我的。”
劉氏眼眶紅了，伸手摸了摸那把短劍，又摸了摸靈石，手指哆嗦著，半晌才說：“你收好，別往外露。族裡人多嘴雜，有些人眼紅。”
“我知道。”張承業把靈石收好，拿起短劍，注入一絲靈力，劍刃亮起微光，嗡嗡輕鳴。他心裡湧起一股踏實的感覺——有了這把劍，以後再遇上赤眼狼，至少能正麵過兩招了。
夜裡，張承業沒急著睡，他拿著大長老給的五塊靈石，去了祖祠後麵的靈脈泉眼。那是張家靈脈最濃的地方，說是泉眼，其實不過是一口三尺見方的石井，井底滲著絲絲縷縷的靈氣，比別處強不了多少，但對張家來說，已經是寶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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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塊靈石按三角方位擺在石井周圍，又用從《基礎吐納訣補註》裡學來的法子，試著引動靈石裡的靈氣，和地底的靈脈呼應。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總算弄出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聚靈陣——靈氣比平時濃了不到三成，還斷斷續續的，但對張承業來說，已經是從未有過的奢侈了。
他盤膝坐在石井邊，雙手掐訣，運轉吐納訣。靈氣絲絲縷縷地湧入體內，沿著經脈遊走，比以往快了近一倍。他心中一喜，連忙收斂心神，專心修鍊。
這一坐，就是七天。
七天裡，他除了吃飯喝水，幾乎沒離開過石井邊。白天修鍊，夜裡也不回石屋，就靠著井壁打盹，醒了繼續練。劉氏每天給他送飯，看著他消瘦的臉龐，心疼得不行，卻不敢打擾，隻能悄悄放下飯盒就走。
第五天的時候，張承業感覺到體內靈力已經蓄滿了，丹田裡那團霧氣狀的靈力越來越濃，幾乎要凝成液態。他知道，這是鍊氣二層的門檻，隻要衝過去，就能突破。
可那道門檻，比他想象的要難得多。
他從下午開始衝擊，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功法，把靈力往丹田裡壓縮，可那團霧氣就是凝不起來，每次剛要凝聚就散了，像握不住的沙。到了夜裡，他渾身大汗淋漓，臉色蒼白，體內的經脈被靈力沖得隱隱作痛。
“不能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長老說過，突破最忌心浮氣躁，越是著急越容易走火入魔。
他停下修鍊，閉目養神了半個時辰，等氣息平穩了，才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沒有強行壓縮靈力，而是先讓靈力在經脈裡緩緩運轉，一圈，兩圈，三圈……等運轉了三十六圈，靈力變得溫順馴服了，他才慢慢引導著往丹田裡匯聚。
丹田裡的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密，終於，在某個瞬間，霧氣猛地一縮，凝成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液體靈液，落在丹田中央。
突破了。
張承業睜開眼睛，隻覺得渾身舒暢，靈力在經脈裡流轉的速度快了近一倍，五感也比以前敏銳了許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麵板上隱隱有一層靈光流轉，雖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鍊氣二層的標誌。
石井邊的三塊靈石已經黯淡無光，靈力耗盡，碎成了粉末。
他站起身，對著祖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這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風帶著山林的清冷，吹過穀地。張承業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靈米香，是靈田裡凝雲稻的氣息。
他正打算回石屋，卻看見大長老張青山拄著柺杖，站在祖祠門口，正看著他。
“突破了？”張青山問，聲音平淡，眼裡卻有一絲掩不住的欣慰。
“突破了。”張承業點頭。
張青山沉默了一會兒，擡頭看向遠處青莽山脈的方向，輕聲道：“你祖父當年，也是鍊氣二層的時候，第一次進妖獸林，差點死在裡麵。他後來說，那天要是膽小一點，就不敢去了，可要是不去，咱們張家那年的貢糧就湊不齊。”
張承業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你比他強。”張青山轉過頭，看著張承業，“你比他穩，比他沉得住氣。可你要記住，修仙這條路，光穩不夠，還得有膽。該爭的時候爭，該退的時候退，該忍的時候忍。”
“我記住了。”
張青山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二長老張青樹匆匆從穀口走來，臉色難看。
“大哥，王家來人了。”
張青山臉色一沉：“誰來了？”
“王家族長的侄子，王伯遠，練氣七層，帶了兩個練氣五層的護衛。”張青樹壓低聲音，“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可我瞧著不像。他們在穀口東張西望的，八成是來探虛實的。”
張青山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吩咐道：“讓族裡的子弟都回屋去，別在外麵晃。靈田那邊，把好的稻株都拔了，換上那些乾癟的。你去應付他們，就說我身子不好，不能見客。”
“知道了。”張青樹轉身要走，又被張青山叫住。
“等等。”張青山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靈石，數了十塊遞給張青樹，“拿著，他們要是提貢糧的事，就說我們湊得艱難，這是東拚西湊的，讓他們先收著，剩下的容我們緩一緩。”
張青樹接過靈石，匆匆去了。
張承業站在祖祠門口，遠遠看見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中年修士，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腰懸長劍，趾高氣揚地打量著穀裡的屋舍。兩個護衛站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張青樹迎上去，滿臉堆笑，說了幾句客套話，又把靈石遞過去。王伯遠接過靈石，掂了掂，臉上的表情不鹹不淡。
“二長老，你們張家這回的貢糧倒是交得痛快。”王伯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刺，“我叔父讓我來問問，是不是最近發了什麼財，要是有好事，可別忘了咱們王家。”
“哪有什麼財。”張青樹苦笑，“把族裡存的老底都翻出來了，就差砸鍋賣鐵了。您看，這靈田裡的稻子，一年不如一年，族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王伯遠掃了一眼靈田，看見那些乾癟的稻株，臉色稍緩，卻還是不太信：“你們張家在這穀裡住了百年，總歸有些家底。我叔父說了，下個月的貢糧，得加一成。”
“這……”張青樹臉色一變，“王爺，這不太合規矩吧？咱們當初說好的三成……”
“規矩？”王伯遠冷笑一聲，“在這青莽山脈，我王家就是規矩。加一成，少一塊靈石都不行。”說完，他一甩袖子，帶著兩個護衛揚長而去。
張青樹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攥著拳頭的手青筋暴起，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等王家人走遠了，張青山才從祖祠裡出來，站在穀口，望著王伯遠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加一成。”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
張承業走到大長老身邊，輕聲道：“大長老，光靠採藥不是長久之計。咱們得有自己的營生，煉丹也好，製符也罷，把靈草變成靈石，才能長久。”
張青山轉頭看他，目光裡有驚訝，也有深思。
“你說得對。”他嘆了口氣，“可煉丹製符，得有傳承，得有人教。咱們張家，什麼都沒有。”
“那就去找。”張承業說，“青陽城裡總有人肯教，花靈石請，或者送子弟去學。隻要能學成，就是張家的根基。”
張青山沉默半晌，緩緩點頭：“我再想想。”
那天夜裡，祖祠的燈亮到很晚。張青山把幾個長老叫到一起，商量了很久，商量的內容張承業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大長老一定在謀劃什麼。
而他自己的路，也很清楚——繼續修鍊，早日突破鍊氣三層，為家族掙更多的資源。
他坐在石屋裡，借著月光擦拭那把短劍，劍刃上映出他的臉，消瘦，卻堅定。
窗外，青莽山脈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山風呼嘯，吹得木柵欄吱呀作響，那幾株枯敗的靈藤在風中瑟瑟發抖，卻始終沒有斷。
張承業收起短劍，閉上眼睛，繼續修鍊。
靈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一點一滴地積蓄著。很慢，很艱難，但沒有停。
就像張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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