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醒凡塵，一眼驚鴻
偏閣之內，靜得能聽見爐中香灰輕輕落下的聲響。
數日時光一晃而過，自那日雷霆震懾全府之後，攝政王府主院便成了禁地之中的禁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森嚴得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整座院落安靜得如同與世隔絕。
蕭玦依舊是那副模樣，白日處理朝政，餘下所有時間，盡數耗在了這偏閣之內。奏摺搬到榻旁，兵書擱在手邊，可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落向榻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他見過她渾身染血、狼狽落塵的模樣，見過她素衣安睡、不染半分凡塵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睜眼的樣子。
心底那份期待，一日甚過一日。
他甚至會在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輕輕坐在榻邊，低聲同她說幾句話。有時是朝中瑣事，有時是邊境軍情，有時，隻是一句平淡無波的“快醒了吧”。
他從不指望她能聽見，更不指望她能回應。
隻是單純地，想守著她，等著她。
這一日，天光正好，暖融融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閣內，落在瀾曦素凈的衣擺與長發之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蕭玦剛批完一本奏摺，指尖微微發酸，他放下狼毫筆，習慣性地抬眸，望向榻上。
便是這一眼，他整個人驟然僵住，呼吸猛地一頓，連心跳都在這一刻，近乎停滯。
榻上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然緩緩睜開了雙眼。
沒有掙紮，沒有迷茫，沒有驚醒後的慌亂。
隻是極為平靜、極為自然地，緩緩睜開了眼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如九天之上最純凈的仙泉，淡漠如萬古不化的冰雪，深邃如浩瀚無垠的星海。瞳仁是極淺極淡的琉璃色，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沒有凡俗女子的柔弱、嬌羞、惶恐或是諂媚，隻有一片亙古不變的沉靜與疏離。
眼型清長，眼尾微微上挑，卻不帶半分媚意，隻有與生俱來的清冷與高貴。
就那麼靜靜睜著，目光空茫片刻，隨即緩緩凝聚，落在了榻前的蕭玦身上。
隻一眼。
整個偏閣的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陽光停在半空，香霧凝在原地，連空氣都不再流動。
蕭玦活了二十餘載，執掌生殺大權，見過無數風浪，從無任何事、任何人能讓他亂了心神。可此刻，被她這樣平靜無波地一望，他竟莫名覺得喉間一緊，心跳失控般亂了節拍，指尖微微發僵，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她睜眼的模樣。
或許柔弱，或許惶恐，或許感激，或許警惕。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番景象。
淡漠，無塵，清冷，高貴。
彷彿一睜眼，便不是落在凡塵府邸，而是依舊立於九天雲巔，俯瞰萬物。
她明明隻是靜靜躺在那裡，明明剛從漫長的沉眠中蘇醒，明明一身凡俗衣飾，可那股從骨血裡透出來的仙氣，卻讓整個世間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黯然失色。
驚鴻一瞥，亂了心曲。
蕭玦就那樣僵在原地，墨色的眸中翻湧著震驚、動容、驚艷，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侷促。
他見過世間千萬美人，卻從未有一人，能如她一般，隻一眼，便讓他覺得，天地失色。
瀾曦緩緩轉動了一下眼眸，目光淡漠地掃過四周。
雕花木樑，精緻軟榻，暖爐熏香，青石板地……一切都是她從未見過的凡塵景緻，陌生，卻並不讓她覺得不適。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蕭玦身上。
眼前這個男子。
一身玄色衣袍，墨發高束，麵容俊美冷冽，輪廓分明如天神鵰琢，周身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與執掌權柄的威嚴。可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裡，此刻卻沒有半分淩厲，隻剩下顯而易見的驚艷與怔忡。
是這幾日，一直守在她榻邊的人。
是在冷雨之中，將她抱起的人。
是在長公主挑釁之時，擋在她身前的人。
是為了她，震懾全府、狠絕立威的人。
她的靈識從未真正沉寂，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隻是此刻，她以凡軀初醒，故作不知，聲音清淡無波，如同山澗冰雪輕輕滴落，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是你救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冽，悅耳動聽，不帶半分情緒，不卑不亢，不感激，不畏懼，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句詢問。
蕭玦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這才緩緩回過神。
他從未有過這般侷促的時刻。
麵對千軍萬馬，他不曾慌過。
麵對滿朝文武，他不曾亂過。
麵對皇室施壓，他不曾退過。
可此刻，麵對她這平靜無波的一眼，一句清淡如水的問話，他竟覺得心跳如鼓，連聲音都微微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收斂了所有失態的情緒，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可那緊繃的聲線，還是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靜。
“是。”
一個字，低沉，磁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簡單，卻千鈞重。
是他。
是他在泥濘冷雨之中，將她帶回。
是他不顧一切，將她護在身邊。
是他日夜守候，等她睜眼。
如今，她終於醒了。
終於，正眼看他了。
瀾曦看著他，眸中依舊無波無瀾，沒有半分起伏。
救她，於他而言，或許是一時惻隱，或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凡塵俗子的一時善意。
可於她而言，卻是承了一份實實在在的恩情。
上神無心，卻知恩義。
仙骨無情，卻必回饋。
她緩緩動了動手腕，指尖微微蜷縮，感受著這具凡胎肉身的力量。
仙元尚未完全歸位，仙力依舊封存，可靈識已然清醒，記憶完整無缺。
她記得自己是九天玄清上神，記得燃盡本源鎮壓妖魔，記得仙體崩碎、墜落凡塵。
也記得，眼前這個凡人，以凡軀凡力，給了她一方安身養傷之地。
“此地是何處？”瀾曦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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