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帳幔。
鼻息間,是清冽沉靜的龍涎香氣,與她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味道如出一轍。
這裡不是平遠侯府,也不是那座囚籠般的彆院。
記憶的最後,是那扇被巨力踹開的門,是傅玄逆光而立、宛如神祇的身影,是他那句“帶夫人,回宮”。
她真的,被他帶回了宮裡。
沈嘉嫵緩緩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塵土與恐懼的湖藍色長裙,已被換成了一身柔軟乾淨的宮裝。
床邊,秦嬤嬤和周嬤嬤正安靜地守著,見她醒來,連忙上前。
“夫人,您醒了。”秦嬤嬤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可要用些早膳?禦膳房備了清淡的米粥和小菜。”
沈嘉嫵搖了搖頭,她的喉嚨乾澀得厲害,發不出聲音。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雅緻的偏殿,陳設不算奢華,卻處處透著皇家的威嚴與精緻。
這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與侯府的壓抑和彆院的驚恐,恍如隔世。
這裡是承乾宮的偏殿,是天子寢宮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讓沈嘉嫵的心,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被安置在了天子腳下,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
周嬤嬤端來一杯溫水,沈嘉嫵喝下後,嗓子才舒服了些。
她看著秦嬤嬤,嘴唇動了動,想問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她想問,宋知行怎麼樣了?康王爺怎麼樣了?
秦嬤嬤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道:“夫人安心在此處歇著便是。外麵的事,陛下自會處置。”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德全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此刻卻滿是肅殺之氣。
他快步走到秦嬤嬤身邊,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了些什麼。
沈嘉嫵雖然聽不清全部,但“早朝”、“雷霆之怒”、“宗人府”、“天牢”這幾個詞,卻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李德全說完,又匆匆離去,彷彿要去執行什麼萬分緊急的命令。
整個上午,沈嘉嫵都坐立難安。
她能感覺到,這座看似平靜的皇宮,正因昨夜之事,而掀起一場看不見的、卻足以驚天動地的風暴。
而她,就是那風暴的中心。
直到午後,秦嬤嬤才從外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她對著沈嘉嫵,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今日早朝之上發生的一切。
“今日早朝,陛下以‘宗室穢亂,德行有虧’為由,下旨褫奪康王所有爵位與封地,圈禁於宗人府高牆之內,終身不得出。”
“平遠侯世子宋知行,以‘獻妻求榮,品行敗壞,不堪為官’之名,革去其探花功名,廢為庶人,打入天牢死囚區,秋後問斬。”
“聖旨已下,平遠侯府即刻查抄。方纔宮外傳來訊息,宋老夫人聽聞噩耗,急火攻心,當場中風,已然癱瘓在床,口不能言。”
秦嬤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康王,被圈禁了。
宋知行,要被問斬了。
宋家,倒了。
那個曾經讓她感到窒息、讓她夜夜噩夢的牢籠,那個曾經讓她以為自己一生都無法逃離的夫家,就在這一夜之間,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沈嘉嫵怔怔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冇有感到大仇得報的快意,也冇有感到絲毫的喜悅。
她隻是覺得,很累。
一種曆經劫波之後,深入骨髓的疲憊。
彷彿一場持續了太久太久的噩夢,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