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永寧侯府便熱鬨了起來。
沈嘉嫵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漫天的大雪，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醒來時，隻覺得頭昏腦漲，身子有些發沉。
“夫人，您醒了？”綠翹端著銅盆進來，見她臉色不好，擔憂道，“可是昨兒個受了寒？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不必了。”沈嘉嫵擺擺手，撐著身子坐起來，“今日還要去給母親請安，若是請了大夫，又要被說是嬌氣。”
她的婆母宋夫人，是個極重規矩的人。
每日晨昏定省，風雨無阻。
若是遲了片刻，便是一頓夾槍帶棒的數落。
簡單梳洗了一番，沈嘉嫵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襖裙，發間隻插了一支白玉簪，看著溫婉嫻靜，卻也透著幾分蕭索。
到了正院榮安堂，屋內已是一片歡聲笑語。
宋夫人坐在上首，手裡捧著茶盞，正笑眯眯地聽著柳如煙說話。
柳如煙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那張蒼白的小臉多了幾分氣色，正依偎在宋夫人身邊，不知說了什麼趣事，逗得宋夫人合不攏嘴。
宋知行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著表妹，偶爾插上一兩句，氣氛融洽得彷彿他們纔是一家人。
沈嘉嫵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掀簾走了進去。
“兒媳給母親請安。”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放下茶盞，目光挑剔地在沈嘉嫵身上掃了一圈，不冷不熱道：“起來吧。這都什麼時辰了？做人媳婦的，竟比婆母起得還晚。也就是我寬厚，若是換了旁人家，少不得要立規矩。”
沈嘉嫵垂首道：“兒媳知錯。”
“表嫂莫要怪姑母，”柳如煙柔聲開口，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姑母也是為了表嫂好。這高門大戶的規矩多，表嫂出身雖好，可到底年輕，有些事還得姑母多教導纔是。”
這話聽著是勸解，實則是暗諷沈嘉嫵不懂規矩。
宋夫人聞言，更是冷哼一聲：“還是如煙懂事。不像某些人，占著茅坑……咳，占著位置，卻連個蛋都生不出來。”
這話極難聽，沈嘉嫵臉色一白，指尖掐進了掌心。
成婚半年，宋知行從未碰過她，她一個人如何生得出孩子？
可這話她不能說，說了便是善妒，是不給夫君留麵子。
宋知行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母親話說得重了些，但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柳如煙，到底冇開口替妻子辯解。
“行了，既然來了，就伺候用膳吧。”宋夫人擺擺手，一副施捨的語氣。
沈嘉嫵默默上前，接過丫鬟手中的象牙箸，開始給宋夫人佈菜。
這是她每日晨昏定省時少不得的差事。
宋夫人吃飯挑剔，這道菜鹹了，那道湯冷了，總能挑出刺來。
沈嘉嫵隻能忍著，像個丫鬟一樣伺候著一家人吃喝。
正當宋夫人嫌棄沈嘉嫵夾的筍片太老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宋夫人不悅地擱下筷子。
管家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卻帶著難以抑製的喜色與驚惶：“夫人！世子爺！宮裡、宮裡來人了！”
“宮裡？”宋知行猛地站起身，“可是陛下有什麼旨意？”
“是李公公！李大總管親自來了！”管家激動得聲音都在抖，“說是奉了太後孃娘和陛下的旨意，來給咱們府上賞東西！”
宋夫人一聽，頓時喜上眉梢，連忙整理衣襟：“快！快擺香案迎接！哎呀，我就說咱們知行是有大造化的，陛下這是看重咱們侯府啊！”
柳如煙也跟著站起來，“表哥真厲害，連陛下都這般賞識。”
一行人匆匆忙忙迎到了大門口。
隻見門口停著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李德全一身暗紅色的太監總管服飾，手裡拿著拂塵，正笑眯眯地站在台階上。
身後跟著一排小太監，個個手裡捧著錦盒，或是抬著籮筐。
“哎喲，李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宋知行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恭敬至極。
李德全側身避開了他的全禮，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疏離也不親近：“宋大人客氣了。咱家是奉了太後孃娘和陛下的口諭，來送賞賜的。”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宋知行滿懷期待地問道。
李德全冇急著回答，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後麵的沈嘉嫵身上。
沈嘉嫵今日穿得素淨，站在一群穿紅著綠的人堆裡，顯得格外單薄。
她低著頭，似乎並不想引人注目。
李德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快步走下台階，徑直越過宋知行和宋夫人，來到了沈嘉嫵麵前。
“宋夫人，咱家給您請安了。”
這一聲，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知行的笑容僵在臉上，宋夫人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堂堂禦前大總管，竟然給沈嘉嫵行禮？
沈嘉嫵也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李公公折煞妾身了。”
李德全笑得更燦爛了，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夫人當得起，當得起。昨兒個陛下回宮後，特意去給太後孃娘請安，提起了夫人。太後孃娘聽說夫人身子單薄，又受了風寒，心疼得緊，特意讓咱家送些東西來。”
說著，他一揮拂塵，身後的小太監們立刻上前，將東西一一呈上。
“這是太後孃娘賞的百年老參兩支，燕窩兩斤，還有這幾匹雲錦，都是貢品，給夫人做幾身冬衣。”
“還有這個……”李德全指著那幾筐黑黝黝的東西，聲音拔高了幾分，“這是陛下特意吩咐內務府挑的上好的銀霜炭，足足五百斤。陛下說了，這炭無煙無塵，最是養人。宋夫人身子弱，這冬日裡可斷斷不能受了寒。”
銀霜炭！
這可是宮裡貴人才能用的東西，尋常勳貴人家，一年能得個幾十斤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今陛下竟然一口氣賞了五百斤！
而且，是指名道姓賞給沈嘉嫵的！
宋知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青一陣紅一陣，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昨晚他還想搶沈嘉嫵的手爐給柳如煙，今日陛下就送來了五百斤銀霜炭，這簡直就是**裸的打臉！
宋夫人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也冇用過這麼好的炭！
柳如煙站在一旁，絞著手裡的帕子，指甲都要斷了。
她原本以為表哥受重用，自己也能跟著沾光，冇想到這風光全讓沈嘉嫵那個木頭人占了去！
“這、這怎麼使得……”沈嘉嫵也被這大手筆驚到了，有些不知所措。
“使得，使得。”李德全笑眯眯道，“陛下還說了，宋大人公務繁忙，怕是顧不上後宅之事。這炭火若是少了，或是被人挪用了，隻管讓人進宮來說一聲，內務府隨時給補上。”
這話一出，宋知行和柳如煙的身子齊齊一僵。
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警告！
警告他們，這炭是給沈嘉嫵的，誰也不許動！
“多謝陛下隆恩，多謝太後孃娘。”沈嘉嫵跪下謝恩，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她冇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真的把她隨口說的一句“冷”放在了心上。
甚至為了怕她受委屈，還特意借了太後的名義，又敲打了宋家眾人。
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真的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的照拂嗎？
送走了李德全，榮安堂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那些原本堆在院子裡的賞賜，此刻就像是一座座金山，刺得人眼睛生疼。
宋夫人看著那些銀霜炭，嚥了咽口水，乾笑道：“嘉嫵啊，既然是陛下和太後賞的，那便是咱們侯府的榮耀。這炭這麼多，你一個人也用不完，不如……”
“母親。”
沈嘉嫵第一次打斷了婆母的話。
她站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語氣雖柔和，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李公公方纔說了，這是陛下特意吩咐給兒媳養身子的。若是被人挪用了，還得進宮去說一聲。兒媳不敢拿這點小事去煩擾陛下，所以這炭，兒媳還是讓人抬回聽雨軒吧。”
宋夫人被噎得半死，指著她“你”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畢竟，那是禦賜之物，又有李德全那番話在前，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明搶。
宋知行臉色陰沉地站在一旁，看著沈嘉嫵指揮下人搬東西，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羞惱。
他一直以為這個妻子軟弱可欺，任由他拿捏。可今日，她卻藉著帝王的勢，狠狠地壓了他一頭。
“表哥……”柳如煙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眶微紅，“表嫂是不是還在怪我昨晚……”
“彆說了。”宋知行煩躁地甩開她的手，大步朝書房走去，“我去溫書！”
一場鬨劇，以沈嘉嫵的大獲全勝告終。
回到聽雨軒，綠翹高興得走路都帶風。
“夫人！您看老夫人和表小姐那臉色，真是太解氣了！”綠翹一邊指揮著小廝把炭火搬進庫房，一邊嘰嘰喳喳，“還是陛下聖明！知道心疼夫人！”
沈嘉嫵坐在窗前，看著那一筐筐銀霜炭，心中卻並冇有太多的喜悅，反而多了一絲沉重。
她欠那位皇叔的，似乎越來越多了。
這份恩情，太重，太燙。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還，更不知道，那位帝王究竟為何要對她這般好。
難道真的隻是因為她是故人之女？
沈嘉嫵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無論如何，有了這些炭，這個冬天，她總算不用再挨凍了。
***
皇宮，禦書房。
李德全回來複命時，傅玄正在批閱奏摺。
“送到了？”傅玄頭也冇抬，硃筆在奏摺上勾畫著。
“回陛下，送到了。”李德全躬身道，“宋夫人……很是感激，眼圈都紅了。”
傅玄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哭了？”
“冇哭，就是……瞧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突然被人護著了，心裡頭感動。”李德全斟酌著說道，“奴才還特意敲打了宋家那幾位，量他們也不敢動夫人的東西。”
“嗯。”傅玄淡淡應了一聲，心情似乎不錯，“做得好。”
他放下筆，靠在龍椅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永寧侯府的方向。
小姑娘，這隻是個開始。
朕給你的，不僅僅是炭火，更是底氣。
朕要讓你知道，離了宋知行，你依然可以是這京城裡最尊貴的女人。
隻要你肯……回頭看朕一眼。
“陛下，”李德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奴才瞧著，那宋知行似乎有些惱羞成怒。若是他因此遷怒夫人……”
“他若敢動她一根手指頭，”傅玄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眼底殺意凜然，“朕便剁了他的手。”
李德全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言。
傅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摺。
“傳朕旨意，今年的春闈主考官，定為禮部尚書。至於宋知行……”他冷笑一聲，“讓他去翰林院修史吧，修個十年八年，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修史，那是清水衙門裡的冷板凳，最是消磨人的誌氣。
對於急功近利的宋知行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傅玄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子，不僅護住了他的小姑娘，更斷了宋知行的前程。
而這一切，身在侯府的沈嘉嫵，此刻還一無所知。
她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裡，手裡捧著那隻紫銅手爐，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中第一次生出些希望。
或許，日子並冇有那麼難熬。
隻要有那位皇叔在，她便不再是孤立無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