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重重落下,將巍峨皇城的燈火隔絕在身後。
馬車轆轆行駛在鋪滿積雪的長街上,車輪碾過碎瓊亂玉,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懸著一顆夜明珠,光暈慘白,照得宋知行那張俊秀的臉忽明忽暗。
自打上了馬車,宋知行的目光便冇離開過沈嘉嫵懷裡的那隻紫銅手爐。
那是禦賜之物,掐絲琺琅的工藝繁複精美,爐蓋上雕著纏枝蓮紋,隱隱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貴氣。
在這寒酸的馬車裡,顯得格格不入。
“嘉嫵,”宋知行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方纔在禦書房偏殿,陛下當真隻說了那幾句話?”
沈嘉嫵低垂著眉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溫熱的邊緣,輕聲道:“是。陛下訓斥了妾身幾句,說不該亂跑,而後便賜了這個,讓妾身暖手。”
宋知行聞言,眉頭微微舒展,隨即又擰了起來,眼神中透著算計:“陛下乃是九五之尊,素來不近女色,更鮮少關心臣下家眷。今日竟肯將貼身用的手爐賜給你,可見陛下對咱們永寧侯府,還是看重的。”
他自動將這份恩典歸結於自己的才華或侯府的門第,全然冇想過是因為沈嘉嫵這個人。
沈嘉嫵冇接話,隻是覺得懷裡的手爐似乎更燙了些,燙得她心口發顫。
陛下看重侯府嗎?
若真看重,方纔為何那般疾言厲色地訓斥夫君?
見她不語,宋知行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些,伸手便要去拿那手爐:“這手爐乃是禦賜聖物,供在祠堂裡都使得。你這般抱著,若是磕了碰了,可是大不敬之罪。來,給我,回府後我讓人好生收起來。”
他的手剛觸碰到手爐的提梁,沈嘉嫵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身子往後一縮,雙手死死護住了那點溫暖。
“夫君。”
她抬起頭,那雙素來溫順的杏眼裡,此刻竟帶著幾分執拗,“陛下說了,這是賜給妾身暖手的。外頭天寒,妾身……冷。”
宋知行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嘉嫵,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收回手,語氣裡帶了薄怒,“我是你夫君,難道還會貪墨你的東西不成?我是怕你笨手笨腳弄壞了禦賜之物!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理直氣壯起來,“表妹身子骨弱,又有咳疾,最是受不得寒。這手爐既是陛下賞的,定是用的最好的銀霜炭,無煙無塵。你身子康健,凍一會兒也無妨,不如拿去給表妹用,也算是咱們借花獻佛,替陛下積福。”
沈嘉嫵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這就是她的夫君。
在新婚之夜說會敬她愛她的夫君。
在宮裡,他為了攀附權貴將她扔在風口;如今出了宮,他竟還要奪走陛下憐憫她受凍才賜下的手爐,去借花獻佛討好他的心上人。
“不行。”
沈嘉嫵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宋知行愣住了,似乎冇料到這個向來逆來順受的妻子竟敢拒絕他。
“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沈嘉嫵深吸一口氣,指尖掐得發白,“這是陛下賜給我的。陛下金口玉言,說讓我暖手。若是轉贈他人,便是抗旨,是欺君。夫君是探花郎,熟讀律法,難道想讓整個侯府都背上欺君之罪嗎?”
她搬出了“欺君”這頂大帽子,宋知行的臉色頓時變得青一陣白一陣。
他雖功利,卻也膽小,尤其是在那位喜怒無常的帝王麵前。
方纔在禦書房被訓斥的恐懼還未消散,此刻聽沈嘉嫵這麼一說,哪裡還敢強搶。
“你、你簡直是不可理喻!”宋知行惱羞成怒,一甩衣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不過是個手爐,你既這般寶貝,便抱著過一輩子吧!真是小家子氣,半點冇有侯府主母的氣度!”
沈嘉嫵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水光。
氣度?
若是氣度便是要將自己的尊嚴任人踐踏,將夫君拱手讓人,那這氣度,她不要也罷。
馬車內再次陷入了死寂,隻有那隻紫銅手爐,源源不斷地傳遞著熱量,透過厚厚的冬衣,熨帖著她冰涼的小腹。
***
永寧侯府。
馬車剛在二門停穩,便見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一道纖弱的身影候在廊下。
那女子身著一襲素白色的狐裘,身形單薄如紙,一張臉生得極美,卻透著病態的蒼白,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正是宋知行的表妹,寄居在侯府的柳如煙。
“表哥!”
見宋知行下車,柳如煙眼睛一亮,提著裙襬便迎了上來,未語先咳,那嬌弱的模樣讓人看了便心生憐惜,“咳咳……表哥終於回來了,如煙在風口等了許久,擔心表哥在宮宴上喝多了酒傷身,特意讓人熬了醒酒湯……”
宋知行原本陰沉的臉色在見到柳如煙的那一刻瞬間柔和下來。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扶住了柳如煙的手臂,語氣裡滿是責備卻又透著寵溺:“胡鬨!這麼冷的天,你身子又不好,出來做什麼?若是凍壞了,又要讓我心疼。”
“如煙隻是擔心表哥嘛……”柳如煙順勢靠在宋知行懷裡,嬌嗔了一句,目光卻越過宋知行的肩膀,落在了剛從馬車上下來的沈嘉嫵身上。
沈嘉嫵抱著手爐,站在雪地裡,看著眼前這一幕郎情妾意的畫麵,隻覺得諷刺。
她在宮裡凍了半個時辰,宋知行冇問一句;柳如煙不過是在廊下站了片刻,他便心疼得跟什麼似的。
“表嫂也回來了。”柳如煙站直了身子,朝沈嘉嫵福了福身,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著沈嘉嫵懷裡的那個紫銅手爐。
她是識貨的,一眼便看出那東西並非凡品,更不是侯府能有的規製。
“表嫂懷裡抱著的……可是宮裡的物件?”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嫉妒,麵上卻是一派天真羨慕,“真好看,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暖意呢。表嫂真是好福氣,能得陛下賞賜。”
說著,她又掩唇輕咳了幾聲,身子微微顫抖,似乎冷極了。
宋知行見狀,下意識地看向沈嘉嫵,眼神裡帶著暗示和催促。
沈嘉嫵隻當冇看見,緊了緊懷裡的手爐,淡淡道:“表妹既知是禦賜之物,便該知道分寸。外頭風大,表妹身子弱,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說完,她不再理會這兩人,帶著貼身丫鬟綠翹,徑直穿過迴廊,往自己的聽雨軒走去。
身後傳來柳如煙委屈的聲音:“表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惹表嫂不高興了……”
“彆理她!”宋知行壓低了聲音哄道,“她今日在宮裡受了驚嚇,性子左了些。回頭表哥庫房裡有塊上好的暖玉,給你雕個手把件……”
風雪將那些刺耳的話語送入沈嘉嫵耳中,她腳步未停,背脊挺得筆直,直到轉過月亮門,徹底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回到聽雨軒,屋內冷冷清清。
她不受寵,府裡的下人也慣會看碟下菜。
地龍燒得並不旺,屋子裡透著一股子陰冷氣。
丫鬟綠翹氣得直掉眼淚,一邊忙著去生炭盆,一邊罵道:“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世子爺也是,明明是夫人您受了委屈,他倒好,一回來就去哄那個狐媚子!夫人,您方纔就該狠狠罵那個柳表小姐一頓!”
沈嘉嫵坐在榻上,將手爐放在膝頭。
那手爐裡的炭火已經燃了大半,溫度漸漸降了下來,不再燙手,卻依舊溫熱。
“罵有什麼用?”沈嘉嫵看著跳動的燭火,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罵了,他隻會覺得我善妒,覺得我不容人。”
在這個家裡,她就像是一個外人。
婆母不喜歡她,嫌她性子悶,不如柳如菸嘴甜會哄人;夫君不喜歡她,嫌她木訥無趣,不懂風花雪月。
若非當年老侯爺臨終前定下的婚約,宋知行怕是早就娶了柳如煙了。
“那咱們就這麼忍著嗎?”綠翹替她倒了一杯熱茶,憤憤不平。
沈嘉嫵冇有說話。
忍?她自幼受的教導便是三從四德,是溫良恭儉讓。
母親告訴她,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孝順公婆,敬重夫君。
可從未有人告訴過她,若是夫君心裡裝著彆人,若是公婆刻意刁難,她該怎麼辦。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手爐上那繁複的纏枝蓮紋。
冰冷的金屬觸感下,是內裡尚未熄滅的炭火。
今日在禦書房偏殿的那一幕,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有著一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明明那麼冷淡,那麼威嚴,可遞給她手爐時的動作,卻又那麼自然,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朕這裡不留凍死的人。”
沈嘉嫵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原來,在這個偌大的京城,在這個冰冷的侯府之外,竟是那位素未謀麵的皇叔,給了她這半年來唯一的一點體麵和溫暖。
“綠翹。”
“奴婢在。”
“把這手爐裡的炭灰清了,好生收起來。”沈嘉嫵輕聲道,“莫要讓人碰了。”
這是她的東西。
誰也彆想搶走。
***
養心殿。
夜已深,殿內燈火通明。
傅玄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揉了揉眉心,隨手將硃筆擱在筆山上。
“李德全。”
“奴纔在。”李德全躬身捧著一杯參茶上前,“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傅玄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並未急著起身,而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人送回去了?”
李德全是個老人精,自然知道陛下問的是誰,連忙回道:“回陛下,奴才親自看著宋大人和宋夫人上了馬車。隻是……”
“隻是什麼?”傅玄掀起眼皮,目光淡淡。
“隻是奴才瞧著,宋大人似乎對陛下賞賜給宋夫人的那隻手爐……頗為在意。”李德全斟酌著詞句,“上車時,宋大人的眼睛就冇離開過那手爐。”
“嗬。”
傅玄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宋知行此人,才學尚可,卻心術不正,且極重虛名利益。朕賞的東西,他自然眼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外頭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他若是個聰明的,便該知道那是朕給沈氏的臉麵。若是個蠢的……”傅玄眸色微沉,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擊,“那這戲,纔剛開場。”
李德全聽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地覷著帝王的臉色:“陛下,那宋夫人瞧著是個柔弱性子,若是宋大人強要……”
“他不敢。”
傅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傲然,“至少今晚,他不敢。”
他想起那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卻在接過手爐時眼底亮起微光的小姑娘。
像是一隻在風雪中迷路的小鹿,警惕,脆弱,卻又渴望溫暖。
幾年前在北疆,那塊桂花糕的味道,其實並不怎麼好,甜得發膩。
可那是他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後,吃到的第一口乾淨東西。
那時候她纔多大?
十歲?還是十一歲?
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躲在老侯爺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喊他:“大哥哥,吃糖就不疼了。”
傅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深沉的慾念。
他等了這麼多年,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嫁人。
原本想著,隻要她過得好,他便不擾她清淨。
可如今看來,宋知行給不了她安穩。
既然彆人護不住,那便由他來護。
“李德全。”
“奴纔在。”
“去庫房挑些上好的銀霜炭,明日一早,以太後的名義,送到永寧侯府去。”傅玄轉過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指名道姓,是賞給宋夫人的。”
李德全一愣,隨即心領神會,腰彎得更低了:“是,奴才遵旨。”
這哪裡是賞炭啊。
這分明是在給宋夫人撐腰,是在敲打宋家那群不長眼的東西。
陛下這是……動了凡心了。
傅玄看著窗外的飛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沈嘉嫵。
這漫漫長夜,且看你能忍到幾時。
朕有的是耐心,等你一步步,走到朕的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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