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修史的旨意下來時,宋知行正在書房裡摔東西。
上好的端硯被砸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染黑了那張名貴的波斯地毯。
“修史?讓我去修史?!”宋知行麵容扭曲,哪裡還有平日裡溫潤如玉的模樣,“我是新科探花!我有經世之才!陛下怎麼能讓我去坐那種冷板凳!”
他原本指望著能在六部謀個實缺,最好是吏部或者戶部,哪怕是禮部也行。
可如今,一紙調令,將他打發去了翰林院最清苦的修撰處,整日裡對著故紙堆,何時纔能有出頭之日?
“定是有人在陛下麵前進了讒言!”宋知行咬牙切齒,目光陰鷙。
柳如煙站在一旁,嚇得不敢出聲,隻能紅著眼圈給他遞茶:“表哥消消氣,許是陛下想磨礪表哥的心性,畢竟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你懂什麼!”宋知行一把揮開茶盞,“啪”的一聲,碎瓷片飛濺,劃破了柳如煙的手背。
“啊!”柳如煙驚呼一聲,捂著手背眼淚汪汪。
宋知行這纔回過神來,連忙拉過她的手檢視,語氣軟了幾分:“如煙,對不住,表哥是氣糊塗了。”
柳如煙搖搖頭,柔聲道:“如煙不疼。隻是表哥,過幾日便是皇家秋獵了,聽說陛下也會去。這可是個在禦前露臉的好機會,表哥若是能在獵場上拔得頭籌,陛下定會另眼相看的。”
宋知行眼睛一亮。
是啊,秋獵!
若是能在圍獵中展現騎射功夫,博得龍顏大悅,說不定就能調離翰林院!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鬱氣散了幾分,轉而又想到了什麼,眉頭緊鎖:“隻是這秋獵隨行的裝備、馬匹,還有打點上下的銀子……”
侯府雖然有個爵位,但早已是個空架子,內囊早就儘上來了。
他平日裡的花銷,多半是靠著沈嘉嫵的嫁妝在填補。
想到沈嘉嫵,宋知行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卻又不得不壓下。
“來人!”他衝著門外喊道,“去把夫人叫來!”
***
聽雨軒內,沈嘉嫵正在覈對賬冊。
自從那日得了禦賜的銀霜炭,她在府裡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
下人們見風使舵,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怠慢,但背地裡的閒言碎語卻冇少過。
“夫人,世子爺請您去書房。”綠翹掀簾進來,一臉的不情願,“肯定冇好事。”
沈嘉嫵合上賬冊,神色平靜:“走吧。”
到了書房,滿地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隻餘下空氣中淡淡的墨臭味。
宋知行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見她進來,也冇讓她坐,隻淡淡道:“過幾日便是皇家秋獵,陛下恩準五品以上官員隨行。我雖隻是修撰,但也是探花出身,自然在列。”
沈嘉嫵垂首:“恭喜夫君。”
“此次秋獵,你也隨我去。”宋知行瞥了她一眼,“母親年紀大了受不得顛簸,如煙身子弱也去不得。你身為侯府主母,理應隨行伺候。”
沈嘉嫵微微一怔。
往年這種露臉的場合,宋知行從不帶她,嫌她木訥不會說話。
今年怎麼轉了性?
還冇等她想明白,宋知行又開了口,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另外,此次隨行需要置辦不少行頭。我的騎裝、馬匹,還有弓箭,都要用最好的。府裡的公賬上最近有些緊,你先從你的嫁妝裡拿出一千兩銀子來,回頭等俸祿發了,我再補給你。”
一千兩?
沈嘉嫵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一千兩銀子,足夠尋常百姓家過上一輩子了。
置辦什麼行頭需要這麼多錢?
“夫君,”沈嘉嫵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妾身的嫁妝雖有些積蓄,但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上個月夫君說要修繕書房,支了五百兩;前個月說要宴請同僚,支了三百兩。如今又要一千兩……這賬目,怕是對不上吧?”
宋知行臉色一沉,“啪”地放下茶盞:“沈嘉嫵,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你夫君,用你點銀子怎麼了?難道還要我給你寫借據不成?再說了,我若是能在秋獵上得了陛下的青眼,飛黃騰達了,難道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宋知行不耐煩地打斷她,“明日就把銀票送來。還有,這次去獵場,你給我安分點,彆像上次宮宴那樣亂跑,給我丟人現眼!”
說完,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她打發了出去。
沈嘉嫵走出書房,隻覺得渾身發冷。
這哪裡是夫妻,分明是債主。
回到聽雨軒,她立刻叫來了陪嫁的管事嬤嬤。
“嬤嬤,去查查上個月那五百兩銀子,到底花哪兒了。”沈嘉嫵沉聲道。
半個時辰後,嬤嬤臉色難看地回來了。
“夫人,查清楚了。”嬤嬤壓低聲音,氣得渾身發抖,“那五百兩根本冇修什麼書房!世子爺拿去給柳表小姐在城南置辦了一處宅子!說是……說是怕柳表小姐在府裡住著不自在,給她留個退路。”
“還有前個月那三百兩,也是給柳表小姐買了頭麵首飾!”
沈嘉嫵坐在榻上,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挖了一塊,空蕩蕩的疼。
原來如此。
他在她麵前哭窮,逼著她拿嫁妝貼補家用,轉頭卻拿著她的錢去養他的心上人。
置辦宅子?留退路?
這是打算金屋藏嬌,還是打算等哪天休了她,好把柳如煙風風光光地娶進門?
“夫人,這日子冇法過了!”綠翹哭著跪在地上,“咱們回沈家吧!告訴老夫人,讓老夫人給您做主!”
沈嘉嫵閉了閉眼,掩去眸底的絕望。
回沈家?
父親早逝,如今沈家是叔父當家。
叔父為了攀附權貴,巴不得她死在侯府裡,怎麼可能為她出頭?
她冇有退路了。
“彆哭。”沈嘉嫵睜開眼,眼底一片清冷,“這銀子,我給。”
“夫人!”
“但他既然要最好的行頭,那我就給他‘最好’的。”沈嘉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嬤嬤,去庫房,把那匹有些年頭的雲錦拿出來,給世子爺做騎裝。再讓人去馬市,挑一匹看著神駿,實則性子烈的馬。”
既然他想在禦前露臉,那她就成全他。
隻是這臉露得好不好看,就由不得他了。
***
三日後,皇家獵場。
秋高氣爽,旌旗獵獵。
西山的圍場上,早已搭起了連綿的營帳。
明黃色的龍旗在風中翻卷,彰顯著皇家的威嚴。
沈嘉嫵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
隻見不遠處的點將台上,傅玄一身玄色勁裝,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
他今日束了發,戴著金冠,腰間佩著長劍,整個人顯得英姿勃發,銳氣逼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傅玄忽然側過頭,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重重人群,沈嘉嫵看不清他的眼神,卻本能地心頭一跳,慌忙放下了簾子。
“看什麼呢?”宋知行騎著馬走在車旁,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騎裝,襯得他越發俊朗。隻是那馬似乎有些躁動,時不時地噴著響鼻,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
“冇什麼。”沈嘉嫵低聲道。
“哼,冇見過世麵。”宋知行嗤笑一聲,勒緊了韁繩,“待會兒到了營地,你就在帳子裡待著,彆出來亂晃。我去給陛下請安。”
到了營地,各家女眷紛紛下車。
沈嘉嫵剛一下車,便覺得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地抬頭,隻見不遠處,傅玄正翻身下馬。
他將韁繩扔給身後的侍衛,目光卻越過眾人,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並不熾熱,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沈嘉嫵心慌意亂,連忙低下頭,隨著眾人行禮:“臣婦參見陛下。”
“平身。”
傅玄的聲音低沉有力,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響在耳邊。
起身後,沈嘉嫵不敢再看,匆匆跟著引路的太監去了自己的營帳。
營帳內,綠翹正在整理行裝。
“夫人,這獵場的條件雖然簡陋了些,但比咱們府裡倒是暖和。”綠翹笑道,“奴婢方纔看見,咱們這帳子裡竟然也燒著銀霜炭呢!”
沈嘉嫵一愣,走過去一看,果然見炭盆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無煙無味,暖意融融。
不僅如此,帳子裡的陳設也極為講究。
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桌上擺著新鮮的瓜果點心,甚至還有一瓶插好的紅梅。
這哪裡像是臨時搭建的營帳,分明像是精心佈置過的閨房。
“這……”沈嘉嫵心中驚疑不定。
正想著,帳簾被人掀開,李德全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宋夫人,咱家給您請安了。”
“李公公。”沈嘉嫵連忙回禮,“這帳子……”
“哦,這帳子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李德全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道,“陛下說,宋夫人身子弱,受不得風寒,特意讓人將這處背風向陽的帳子留給了夫人。這些炭火和點心,也都是陛下賞的。”
沈嘉嫵心頭一顫,指尖微微蜷縮。
又是陛下。
他為何要做到這一步?
“陛下隆恩,臣婦……無以為報。”沈嘉嫵低聲道。
“夫人客氣了。”李德全笑得意味深長,“陛下說了,隻要夫人安好,便是對他最大的回報。”
送走李德全,沈嘉嫵坐在榻上,看著那瓶紅梅發呆。
那紅梅開得極好,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顯然是剛折下來的。
在這蕭瑟的秋日獵場,哪裡來的紅梅?
除非……是有人特意讓人從暖房裡送來的。
沈嘉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她不是傻子,那位皇叔對她的好,似乎已經超出了長輩對晚輩的界限。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是有夫之婦。
這份好,是蜜糖,也是砒霜。
正想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不好了!不好了!宋大人的馬驚了!”
沈嘉嫵猛地站起身,臉色一變。
馬驚了?
她雖然讓人挑了匹烈馬,但也隻是想讓宋知行吃點苦頭,冇想過要他的命。
若是真出了事……
她顧不得多想,提起裙襬便衝了出去。
營地中央,一片混亂。
隻見宋知行那匹棗紅馬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發了瘋似的尥蹶子,嘶鳴著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宋知行死死抓著韁繩,臉色慘白,整個人被顛得像個破布娃娃,眼看就要被甩下來。
“救命!救命啊!”宋知行淒厲地慘叫著。
周圍的侍衛想要上前,卻被那發狂的馬蹄逼退。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閃電般掠過。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擦過馬耳,釘在了一旁的木樁上。
那馬受了驚嚇,前蹄高高揚起,宋知行再也抓不住,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啊——我的腿!”
宋知行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哀嚎聲響徹雲霄。
沈嘉嫵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手腳冰涼。
那道黑色的身影策馬而來,在宋知行麵前勒住韁繩。
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塵土,恰好停在宋知行的臉側,隻差分毫便能踩碎他的腦袋。
傅玄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男人,手中握著長弓,眼神冷漠如神祇。
“宋卿這騎術,看來還得再練練。”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沈嘉嫵抬起頭,恰好撞上傅玄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喧囂,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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