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夜色中,那巍峨的城門輪廓依稀可見。
她彷彿能想象出,一個小小的、穿著龍袍的皇子,被威嚴的帝王抱在懷中,用新奇的目光看著這人間盛景的模樣。
原來,生來便是天子的人,也會有這樣尋常的童年回憶。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敬畏,悄然融化了一角。
“那邊,賣糖畫的王老頭,他的手藝是祖傳的,能用糖稀畫出十八般神佛,栩栩如生。還有那個舉著鯉魚燈的小姑娘,她腳下那塊地磚,是前朝一位姓李的狀元郎高中後,醉臥三日的地方……”
傅玄的聲音不疾不徐,將這朱雀大街上的每一處景緻,每一個典故,都娓含道來。
他彷彿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位博聞強識的謙謙君子,帶著她一同領略這京城的風土人情。
沈嘉嫵起初還隻是拘謹地聽著,漸漸地,便被他話語中的內容所吸引。
她的目光追隨著他的指引,看著樓下那片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緊繃的身體不知不覺地放鬆下來。
當看到一個孩童不小心摔倒,手裡的兔子燈也掉在地上,癟了一塊,急得快要哭出來時,沈嘉嫵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憐惜。
傅玄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她的神情,見她如此,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了,這外麵的燈雖好,卻不及我們屋裡的。”他忽然說道。
沈嘉嫵一愣,這纔想起所謂的“七巧琉璃燈”。
她轉過頭,在雅間內搜尋起來,卻見屋裡除了桌椅器具,並無他物。
正當她疑惑之際,傅玄卻轉身,從一旁的屏風後麵,拿出了……一隻兔子花燈。
那花燈約莫兩尺高,是用最尋常的竹篾和宣紙紮成的。
竹篾的介麵處有些粗糙,宣紙也糊得不算平整,兔子的一隻耳朵還有些歪,與外麵那些巧奪天工的各式花燈比起來,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笨拙。
沈嘉嫵有些發懵,這就是太後賞賜的……七巧琉璃燈?
傅玄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和茫然,耳根處竟浮起一絲可疑的紅暈。
他輕咳了一聲,將那隻兔子燈遞到她麵前,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自然。
“太後年事已高,早已歇下。這燈……是朕紮的。”
他看著她震驚得微微睜圓的眼眸,聲音又低了些:“聽聞你屬兔,便試著紮了一個。手拙,讓你見笑了。”
轟的一聲,沈嘉嫵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窗外的煙花炸開了。
他……親手紮的?
為了她?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又看看他手裡那隻歪著耳朵的、看起來傻乎乎的兔子燈。
他是誰?
他是大梁的天子,是那個執掌天下、言出法隨的帝王。
他的手,是用來批閱奏摺、執掌玉璽、指點江山的手。
可現在,這雙手,卻為了她,去擺弄那些粗糙的竹篾和柔軟的宣紙,紮了這樣一隻……笨拙的花燈。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酸澀、滾燙,帶著一絲絲縷縷的甜,瞬間淹冇了她。
這半年來,在侯府所受的冷落與委屈,宋知行的無情與涼薄,柳如煙的算計與偽善……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從未有人,為她如此費過心思。
她的夫君冇有,她的家人也冇有。
可這個她本該敬畏、疏遠的人,卻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真誠地,給予她從未有過的珍視與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