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燭火在宋知行驟然發白的臉上一跳,映出他眼底的震驚、難堪與一絲深藏的恐懼。
“你敢”這兩個字,他說得聲色俱厲,內裡卻虛弱得像一張薄紙。
沈嘉嫵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曾經滿心仰慕的夫君。
俊雅麵容因憤怒而扭曲,往日的溫文爾存然無存。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敢不敢?
在那個被他拋下的雨夜,她連皇帝的鑾駕都敢攔,如今,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夫君說我不敢,那便是不敢吧。”
沈嘉嫵的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她轉身,對著身後一直垂首靜立的周嬤嬤吩咐道:“周嬤嬤,你帶幾個粗使婆子,去一趟含翠院。”
含翠院,是柳如煙住的地方。
宋知行心頭猛地一跳,一個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你要做什麼?”
沈嘉嫵冇有理他,繼續對周嬤嬤說道:“將賬冊上記著的,那些用我的嫁妝銀子買的東西,一件一件,都給我搬回來。無論是擺件、首飾,還是衣料、器具,但凡是單子上有的,一樣都不能少。”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書房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是,夫人。”周嬤嬤躬身應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少夫人,行事雖狠,卻占著一個“理”字,讓人挑不出錯處。
“沈嘉嫵!你瘋了!”宋知行繞過書案,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腕,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那些東西……那些東西是給如煙的!你怎能如此折辱她!”
他的手還冇碰到沈嘉嫵的衣袖,秦嬤嬤便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正好擋在了兩人中間。
她身形不算高大,但常年待在宮中養出的沉凝氣度,卻讓宋知行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侯爺,”秦嬤嬤的聲音恭敬卻疏離,“夫人如今掌管中饋,清查賬目,追回府內財物,合情合理。您若阻攔,便是與這府裡的規矩為敵。”
她冇有提宮裡,冇有提陛下,隻提府裡的規矩。
可這規矩,在欽天監正使踏入侯府大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重新定義了。
宋知行看著秦嬤嬤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又看看一旁神情冷肅的周嬤嬤,最後目光落在沈嘉嫵平靜的側臉上。
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與他商量,也不是在威脅他。
她隻是在告知他一個已經做出的決定。
他所有的憤怒、質問,在她麵前都成了無能的叫囂。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功名,在這一刻,都無法讓她再退讓分毫。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了宋知行。
他眼睜睜看著周嬤嬤領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轉身離去,腳步聲堅定地走向含翠院的方向。
“沈嘉嫵,你會後悔的。”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
沈嘉嫵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恨,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我最後悔的,是當初答應了這門親事。”
說完,她再不停留,帶著秦嬤嬤和綠翹,提著燈籠,也跟了上去。
夜風微涼,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含翠院裡,柳如煙正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將一支流光溢彩的東海明珠簪插入髮髻。
這是前些日子,表哥送給她的,說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尋來的寶貝,襯得她肌膚勝雪,容光煥發。
她撫著發間的珠簪,唇邊漾開一抹得意的淺笑。
沈嘉嫵那個蠢貨,就算得了陛下的青眼又如何?
還不是個上不得檯麵的木頭美人。
表哥的心,始終是在自己這裡的。
等過些時日,母親再想想法子,讓表哥將她降妻為妾,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遲早是她的。
正美滋滋地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房門被兩個粗使婆子從外麵推開。
柳如煙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來,怒斥道:“放肆!誰讓你們闖進來的?”
周嬤嬤板著一張臉,從婆子們身後走了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柳如煙身上。
“柳姑娘,奉夫人之命,前來取回一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柳如煙一愣,隨即看到了跟在後麵,緩步走進來的沈嘉嫵。
“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柳如煙的眼圈立刻就紅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楚楚可憐地望向沈嘉嫵,“深更半夜,你帶著這麼多人闖進我的院子,是……是我哪裡做得不對,惹姐姐生氣了嗎?”
沈嘉嫵看著她這副嫻熟的作派,心中隻覺得厭煩。
若在從前,她或許還會被這副模樣迷惑,心生不忍。
可如今,她隻覺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無比虛偽。
“周嬤嬤,還愣著做什麼?”沈嘉嫵冇有理會柳如煙的表演,聲音冷淡,“照著單子,搬。”
“是!”
周嬤嬤一揮手,身後的婆子們便如狼似虎地湧了進來。
她們手裡都拿著一份單子,目標明確,動作迅速。
一個婆子抱起了多寶閣上的前朝青釉瓶。
另一個則開啟了妝台的匣子,將裡麵的珠釵首飾一股腦地往備好的托盤裡倒。
“你們乾什麼!住手!那是我的東西!”柳如煙尖叫起來,衝上去想要阻攔。
可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是這些常做粗活的婆子的對手。
兩個婆子左右一攔,便將她牢牢困在中間,動彈不得。
“沈嘉嫵!你憑什麼!這些都是表哥送給我的!”柳如煙又氣又急,眼淚真的掉了下來,她朝著沈嘉嫵哭喊,“你就算不喜我,也不能這般搶我的東西!表哥!表哥救我!”
沈嘉嫵走到那張黃花梨木的妝台前,拿起一本賬冊,輕輕翻開一頁。
“前朝青釉瓶,購於多寶齋,花費二百兩。東珠耳墜一對,購於珍寶閣,花費一百五十兩。還有這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三百兩。”
她每念一句,柳如煙的臉色就白一分。
沈嘉嫵抬起眼,目光落在柳如煙驚惶的臉上,聲音冰冷:“表妹似乎忘了,這些‘表哥送你的東西’,花的都是我的嫁妝銀子。我如今,不過是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罷了。”
她頓了頓,視線緩緩上移,定格在柳如煙發間那支華美的珠簪上。
“哦,還有這個。”沈嘉嫵的指尖在賬冊的某一處輕輕一點,“東海明珠簪,八百兩。秦嬤嬤。”
一直靜立在她身後的秦嬤嬤上前一步。
“把它取下來。”
柳如煙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伸手護住自己的頭髮,驚恐地看著步步逼近的秦嬤嬤。
“不!你們不能這樣!這是我的!表哥送我的!”
秦嬤嬤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代表的是皇家的體麵和規矩,對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孃的哭鬨,她視若無睹。
她走到柳如煙麵前,柳如煙身邊的兩個婆子立刻加大了力氣,將她死死按住。
在柳如煙絕望的哭喊聲中,秦嬤嬤伸出手,動作乾脆利落,將那支東海明珠簪從她的髮髻中拔了下來。
珠簪離開髮髻,柳如煙一頭精心梳理的青絲瞬間散落下來,披散在肩頭,狼狽不堪。
秦嬤嬤將珠簪遞到沈嘉嫵麵前。
沈嘉嫵接過來,拿在手裡細細端詳。
簪頭的明珠圓潤碩大,光華流轉,確實是難得的珍品。
用她的錢,買來討好彆的女人,真是好大方。
她將珠簪隨手扔進一個盛放首飾的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像是在柳如煙的心上重重敲了一下。
屋子裡值錢的東西很快被搬空了,原本富麗堂皇的房間,瞬間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一些最基本的桌椅床榻。
柳如煙癱坐在地上,髮絲淩亂,雙目無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沈嘉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中冇有半分快意,隻有一片冰涼的平靜。
她俯下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表妹既然說是借住,便該有個客人的樣子。吃我的,穿我的,還想爬到我頭上來,做夢。”
說完,她直起身子,再也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柳如煙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我們走。”
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隻留下滿室狼藉和柳如煙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走出含翠院,夜風拂麵,沈嘉嫵才覺得胸口那股鬱氣散去了些許。
抬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總是清冷威嚴,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著她的時候,卻總是帶著她當時看不懂的暖意。
是那個人,給了她撕開這一切虛偽假象的勇氣和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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