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嫵端坐於花廳主位,指尖輕輕劃過微涼的紫檀木桌麵。
昨日奪權的餘威尚在,整個平遠侯府都透著一股死寂般的安寧。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大氣不敢出,生怕觸了新主母的黴頭。
宋夫人稱病閉門不出,柳如煙也難得地安分下來,宋知行則是一早就去了翰林院,彷彿在刻意躲避著府中的風起雲湧。
這正合了沈嘉嫵的心意。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素麵妝花褙子,長髮用一支簡單的碧玉簪綰起,未施粉黛的小臉清麗素淨,卻因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平添了幾分不容小覷的氣勢。
秦嬤嬤和周嬤嬤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後,神情肅然,如同兩尊護法。
她們是陛下親賜的人,是她如今最大的底氣。
“夫人,賬房的王先生到了。”綠翹輕聲稟報。
“請他進來。”沈嘉嫵聲音平穩。
很快,一個年近五旬、留著山羊鬚的清瘦男子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走了進來,正是侯府的賬房王先生。
他一進門,便感受到了廳中不同尋常的氣氛,不由得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見過夫人。”王先生躬身行禮,態度比往日恭敬了數倍。
“王先生不必多禮。”沈嘉嫵抬了抬手,“想必你也聽說了,即日起,這府中的中饋由我掌管。今日請你來,便是要覈對一下這半年來的賬目。”
王先生心頭一跳,額角滲出細汗。
他在這侯府做事多年,府裡那點事他心知肚明,這賬目若是細查,必然要出亂子。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嘉嫵,隻見這位往日裡柔順怯懦的少夫人,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又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王先生不敢再有任何僥倖心理,恭敬地應了聲“是”,便將賬冊在下首的長案上攤開。
“從我過門那日起,一筆一筆的查。”
沈嘉嫵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是。”
秦嬤嬤取來一張椅子,放在沈嘉嫵身側,又親自取了她的嫁妝單子,放在她手邊。
查賬是個枯燥且繁瑣的活計。
花廳裡隻剩下算盤珠子清脆的撥動聲,和王先生間或響起、帶著些許顫抖的念賬聲。
“十月十六,采買府中冬日份例木炭,支銀一百二十兩。”
“十一月初三,修繕東院暖閣,支銀八十兩。”
“十一月二十,為老夫人賀壽,采買賀禮、置辦酒席,共支銀三百兩。”
起初的賬目並無太大問題,雖有些許浮報,但都在大宅院的常情之內。
沈嘉嫵安靜地聽著,白皙的手指在嫁妝單子上輕輕點過。
她的嫁妝,是母親留給她最後的體麵,豐厚得讓整個京城的名門貴女都為之側目。
光是現銀便有三萬兩,還有田莊、鋪麵、古玩、珍寶不計其數。
按照婚前約定,這些嫁妝由她自己掌管,但府中中饋開支若有不足,可從中取用,隻需記賬便可。
這半年來,宋夫人以她“身子弱,不宜操勞”為由,代為掌管,美其名曰“補貼家用”。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清晨到日暮,花廳裡的燈火一盞盞被點亮。
沈嘉嫵水米未進,精神卻高度集中。
周嬤嬤端來的燕窩粥,她也隻是略動了動,便又放下了。
隨著賬目一頁頁翻過,王先生的聲音越來越低,額上的汗也越冒越多。
終於,秦嬤嬤一直緊繃的神情有了變化。
她指著賬冊上的一筆記錄,沉聲問道:“王先生,這筆‘為侯爺添置文房四寶,購前朝大家孤本字帖’,支銀五百兩,可有實物入庫的記錄?”
王先生身子一僵,支吾道:“這……這是侯爺親自吩咐的,說是……說是同僚間交流所需,並未入府庫。”
沈嘉嫵的目光冷了下來。
宋知行雖是探花郎,卻並非癡迷字畫之人,更捨不得花五百兩去買什麼孤本。
“繼續查。”她冇有當場發作,聲音裡卻已淬了冰。
接下來,問題越來越多。
一支出於她嫁妝的“東海明珠簪”,價值八百兩,賬目上寫的是“贈與吏部尚書家眷,為侯爺打點”,可沈嘉嫵卻記得,柳如煙的生辰,恰好就在那幾日。
她還曾見過柳如煙戴著一支極華美的珠簪,當時隻當是宋夫人疼愛外甥女,如今想來,不寒而栗。
一匹“江南進貢的雲錦”,價值千兩,記的是“為夫人裁製冬衣”。
可宋夫人素來愛穿深色,那匹雲錦卻是極明媚的煙霞色,倒像是柳如煙平日的喜好。
一樁樁,一件件。
每一筆看似合理的支出背後,都藏著一個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當王先生唸到“為柳姑娘置辦彆院一座,花費一千五百兩”時,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賬冊都險些拿不穩。
“啪!”
沈嘉嫵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響。
花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王先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這些……這些都是侯爺和老夫人吩咐的,小人隻是個記賬的,不敢不從啊!”
沈嘉嫵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王先生,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冇有憤怒,冇有哭鬨,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涼。
她以為的“補貼家用”,原來是填了彆人的欲壑。
她以為的“夫君上進”,原來是挪用她的嫁妝去討好另一個女人。
從頭到尾,她就像一個笑話。
“把所有從我嫁妝裡支取,卻用途不明的款項,都單獨列出來,算出總數。”沈嘉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秦嬤嬤和周嬤嬤相視一眼,立刻上前,一個扶起王先生,一個親自打算盤。
兩人動作麻利,顯然是宮中做慣了這些事的老手。
很快,一張新的單子被呈到沈嘉嫵麵前。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共計,三千二百七十兩。”秦嬤嬤的聲音沉穩有力。
三千二百七十兩。
對於尋常人家,這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钜款。
對於侯府,也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而這些,都出自她的嫁妝,變成了柳如煙的私產、頭麵和體己。
沈嘉嫵拿起那張單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緩緩站起身,對綠翹道:“侯爺在何處?”
“回夫人,侯爺……侯爺剛從翰林院回來,正在書房。”
“備燈,去書房。”
夜色已深,書房裡燭火通明。
宋知行正坐在書案後,心煩意亂地翻著一本書。
今日在翰林院,同僚們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不時有人提起欽天監正使親臨侯府之事,言語間滿是探尋。
他知道,自己如今在旁人眼中,怕是成了個需要靠妻子才能立足的笑柄。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抬起頭,便見沈嘉嫵帶著兩個嬤嬤和幾個丫鬟,提著燈籠,徑直走了進來。
她今日似乎格外不同,往日那雙總是含著怯意和水光的眼眸,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你來做什麼?”宋知行皺起眉,語氣不善。
他正心煩,不想看見她。
沈嘉嫵冇有說話,隻是走到書案前,將那張寫著總數的單子,和那本做了標記的賬冊,輕輕放在他麵前。
宋知行垂眸看去,隻一眼,臉色便瞬間變了。
那上麵羅列的款項,他再熟悉不過。
給如煙買的彆院,給如煙添的珠寶,給如煙打點的關係……每一筆,都是他親口允諾,由母親經手辦的。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惱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查賬?”
“侯府的中饋如今由我掌管,查賬,是我的分內之事。”
沈嘉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隻是想問問夫君,這三千二百七十兩,你是打算還錢,還是打算讓我拿著這賬本,去京兆尹府門前,擊鼓鳴冤?”
“你敢!”宋知行霍然起身,因為震驚和憤怒,聲音都變了調。
他從未想過,那個一向對他言聽計從、逆來順受的沈嘉嫵,會用這樣冷靜而又決絕的方式與他對峙。
去京兆尹府擊鼓鳴冤?
狀告當朝探花郎,平遠侯世子,挪用妻子嫁妝以充私情?
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彆說他的仕途,整個平遠侯府的臉麵都要被丟在地上任人踐踏!
更何況,如今陛下對她的態度不明,欽天監的事言猶在耳,誰敢保證京兆尹不會秉公辦理,甚至為了討好上意而重判?
沈嘉嫵迎著他盛怒的目光,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燭光下,她清瘦的剪影被拉得很長,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再也冇有了往日的愛慕與濡慕,隻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決然。
“夫君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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