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的一番“批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顛覆了永寧侯府的格局。
自那日後,沈嘉嫵在府中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聽雨軒的地龍燒得比榮安堂還旺,每日裡,從膳房送來的吃食,都是撿著最新鮮、最滋補的。
庫房裡那些積了灰的珍貴補品、綾羅綢緞,流水似的往她院裡送。
下人們見了她,無不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夫人”,那態度,比對著宋夫人還要敬畏幾分。
宋夫人更是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動地來聽雨軒“請安”,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生怕這尊“活財神”有半點不順心。
對於這一切,沈嘉嫵隻是冷眼看著,心中冇有半分波瀾。
她太清楚這群人的嘴臉了。
他們敬的不是她沈嘉嫵,而是她那個“旺夫旺家”的命格,是張天師口中那句“陛下稱讚”,是那虛無縹緲卻又足以壓死人的“天意”。
這日清晨,宋夫人又帶著幾個丫鬟,捧著剛燉好的燕窩,來到了聽雨軒。
“嘉嫵啊,快,趁熱喝了。這是我特意讓廚房用金絲燕盞給你燉的,最是養人。”宋夫人笑得一臉慈愛,親自將白玉盅遞到沈嘉嫵麵前。
沈嘉嫵冇有接,隻是用蓋碗撇了撇麵前的清茶浮沫,淡淡地開口:“母親有心了。隻是這幾日,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夜裡也睡不安穩。”
宋夫人一聽,頓時緊張起來:“怎麼了?可是身子哪裡不舒服?我這就讓人去請太醫!”
“倒也不是身子不適。”沈嘉嫵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宋夫人,“我隻是在想,張天師說我命格貴重,能旺家宅。可如今,我雖身在侯府,卻如一葉浮萍,無根無憑。這府裡的中饋,我一概不知;府外的產業,我一概不曉。這般名不正言不順的,怕是會折了福氣,也鎮不住這侯府的氣運。”
宋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怎麼會聽不出沈嘉嫵話裡的意思。
這是……在跟她要管家權!
自沈嘉嫵過門以來,這侯府的中饋大權,便一直牢牢地攥在宋夫人的手裡。
這是她身為婆母的權威,也是她拿捏兒媳的根本。
讓她交出來,無異於從她身上割肉。
“嘉嫵,你這是什麼話。”宋夫人乾笑兩聲,試圖打馬虎眼,“你年紀還輕,哪裡懂得這些庶務。再說了,有我這老婆子替你操持著,你隻管享清福便是,何必去勞那個神。”
“母親說的是。”沈嘉嫵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道,“隻是,前幾日陛下召我入宮時,曾問起過我父親留下的那些產業。陛下說,我父為國捐軀,他身為君主,理應照拂故人之女,不能讓我受了委屈。還說,女子立身,總要有些傍身的產業,纔不至於任人拿捏。”
她頓了頓,看似隨意地提起:“我記得,我出嫁時,嫁妝單子上,除了現銀和首飾,還有京郊的幾處莊子和城裡的幾間鋪子。隻是過門半載,我竟連賬本都未曾見過。也不知……那些產業如今是何光景。”
這一番話,軟中帶硬,既搬出了陛下,又點明瞭嫁妝。
宋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沈嘉嫵的那些嫁妝,尤其是那些莊子和鋪子,這半年來,早已被她和宋知行以各種名目,拿去填補了侯府的虧空,或是……給了柳如煙。
這賬,根本就是一筆爛賬,如何能見人?
“母親,”沈嘉嫵看著宋夫人變幻莫測的臉色,聲音依舊平靜,“張天師說,要將我敬若神明,好生供奉。可如今,我連自己的嫁妝都護不住,又談何‘供奉’?這福氣,怕是也要留不住了。”
“我……”宋夫人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一邊是捨不得放手的管家權和那些已經被挪用的嫁妝,一邊是張天師那句“逆天而行,恐遭天譴”的警告。
兩相權衡之下,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最終,宋夫人咬了咬牙,從腰間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和一枚代表著管家身份的對牌,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你說的是。”她的聲音乾澀無比,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我疏忽了。這府裡的中饋,本就該由你這個主母來掌管。從今日起,這管家對牌,便交給你了。”
她看著那枚對牌,眼中滿是不捨與肉痛。
沈嘉嫵伸出纖長的手指,將那枚冰冷的黃銅對牌,輕輕地捏在了指間。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傀儡。
“多謝母親。”她淡淡道。
拿到對牌的第一件事,沈嘉嫵冇有去清算自己的嫁妝,而是直接帶著綠翹和幾個從宮裡跟回來的、傅玄特意指派給她的嬤嬤,去了侯府的庫房。
庫房管事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也是宋夫人的心腹。
見沈嘉嫵前來,還想拿喬,卻被那幾個宮裡出來的嬤嬤一個眼神便嚇得腿軟。
“奉夫人令,即刻封存庫房,清點賬目。”為首的張嬤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等,不得擅入。所有賬冊,即刻呈上。”
沈嘉嫵坐在庫房外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靜靜地看著那些賬房先生被叫來,一箱箱的財物被抬出,一本本的賬冊被攤開。
侯府內囊早就空了,這賬目裡,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但她不怕。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她彷彿能看到,在那高高的宮牆之後,有一雙深沉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她,給了她無所畏懼的底氣。
她要將屬於自己的一切,一點一點,全都拿回來。
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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