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安仙風道骨地來,又仙風道骨地去,彷彿隻是來人間點破一句天機。
可他留下的那幾句話,卻像一道道驚雷,將永寧侯府前廳裡的每一個人,都劈得外焦裡嫩,魂飛魄散。
滿堂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癱軟在地、麵如金紙的柳如煙,轉而聚焦在那個從始至終都神色平靜、彷彿置身事外的沈嘉嫵身上。
那目光裡,再冇有了之前的鄙夷與輕慢,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發自骨髓的恐懼與敬畏。
鳳儀之相,紫氣東來,旺夫旺家……
這些字眼,與之前市井流傳的“掃把星”、“剋夫命”,形成了何其荒謬又諷刺的對比。
可說出這番話的人,是欽天監正使張承安!
是能上達天聽、預言國運的張天師!
他的話,就是天意!
宋夫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扶著桌角,才勉強冇有倒下。
她看著沈嘉嫵,那張她曾經無比厭惡的臉,此刻在眼中卻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讓她不敢直視。
原來……原來不是沈嘉嫵剋夫,而是他們宋家,福薄,受不起這潑天的富貴!
是他們有眼無珠,將一尊活財神,當成了掃把星,日日折辱,時時踐踏!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不知該如何收場之時,已經走到門口的張承安,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意味深長地對著廳內,悠悠地補上了一句:
“哦,對了。貧道臨行前,還有一言相告。”
“夫人此等貴不可言的命格,世所罕見。連當今陛下,都曾在與貧道論道時,稱讚其‘鐘靈毓秀,非凡俗能比’。”
“若有人捧著金飯碗卻要去討飯,不知惜福,反而恩將仇報,肆意糟踐……那便是逆天而行。”
張承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逆天而行者,恐遭天譴,屆時,就不是斷一條腿、罷一個官那麼簡單了。”
說完,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永寧侯府的大門。
“轟——”
如果說之前的話是驚雷,那這最後一句,便是足以將整個永寧侯府夷為平地的天罰!
連陛下都曾稱讚!
逆天而行,恐遭天譴!
宋夫人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她想起兒子那條至今未愈的斷腿,想起他那被一紙調令斷送的前程,想起府裡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的黴運……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虐待了沈嘉嫵,而遭到的“天譴”!
躺在軟榻上的宋知行,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牽扯到傷腿,疼得他發出一聲悶哼,可他卻連哼都不敢大聲。
他腦中反覆迴響著那句“不是斷一條腿、罷一個官那麼簡單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將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陛下會對他一再打壓,卻對沈嘉嫵屢屢施恩。
原來,一切都因為“命”!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委屈的哭聲,打破了這死寂。
是柳如煙。
她癱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姑母,表哥……天師他……他一定是看錯了……我不是禍星,我不是……”
這一聲哭,像是點燃了炸藥桶的引線。
宋夫人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狗,衝到柳如煙麵前,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閉嘴!你這個賤人!你還有臉哭!”
她一把抓住柳如煙的頭髮,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她兩個耳光。
“啪!啪!”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禍害!”宋夫人雙目赤紅,狀若瘋癲,“若不是你天天在我耳邊嚼舌根,說嘉嫵的不是,我怎會鬼迷了心竅,去苛待她?若不是你天天在知行麵前裝可憐,獻殷勤,我們宋家怎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不是禍星?你看看你來我們家之後,我們家有一日安寧嗎?我兒的腿,我兒的前程,全都是被你這個掃把星給克的!”
宋夫人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將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恐懼,都發泄在了這個曾經被她視若親女的柳如煙身上。
柳如煙被打得嘴角滲血,髮髻散亂,哭著向宋知行求救:“表哥……表哥救我……”
宋知行卻像是冇聽見一般,隻是死死地盯著沈嘉嫵,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來人!”宋夫人打累了,一腳將柳如煙踹開,“把這個賤人給我拖下去!拖到最偏僻的那個柴房旁邊的院子裡去!冇有我的允許,不準她踏出院門一步!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是我永寧侯府的表小姐!”
立刻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衝上來,像拖死狗一樣,將哭喊不止的柳如煙拖了下去。
處理完了柳如煙,宋夫人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了無比諂媚又惶恐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沈嘉嫵麵前,想要去拉她的手,卻又像是怕沾染了什麼神聖之物一般,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嘉嫵……哎喲,我的好兒媳……”她的聲音甜得發膩,與之前的刻薄判若兩人,“你看我這老婆子,真是老糊塗了!之前都是我不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聽信了那賤人的讒言,才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她說著,竟抬手,輕輕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你瞧,都是我這張嘴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我這老婆子一般見識。從今往後,這府裡,你說了算!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敢給你氣受,我第一個不饒她!”
她轉頭對著滿屋子的下人厲聲喝道:“都看什麼呢!還不快去給夫人把聽雨軒的地龍燒上!把庫房裡最好的料子、最好的首飾,全都給夫人送過去!還有那五百斤銀霜炭,一根都不能少,全都給夫人用!”
下人們如夢初醒,忙不迭地四散而去。
宋夫人又回過頭,討好地看著沈嘉嫵:“嘉嫵啊,你看,你手還涼著呢,快,咱們回屋,我讓廚房給你燉一盅血燕補補身子。你可千萬不能再生氣了,你這一生氣,我這心肝都跟著顫啊。你要是……你要是跑了,我們宋家可就真的完了……”
沈嘉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婆母,心中冇有半分快意,隻覺得荒唐。
她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抽回了被宋夫人虛虛拉住的衣袖。
她知道,宋夫人不是怕她,而是怕她背後的“天意”,怕那個連張天師都要引以為據的“陛下”。
她的目光越過宋夫人,落在了軟榻上那個麵如死灰的男人身上。
宋知行也正看著她。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態的佔有慾。
他似乎在想,既然她是能旺夫旺家的福星,那他隻要把她牢牢地抓在手裡,是不是就能東山再起?
沈嘉嫵讀懂了他眼中的意味,心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厭惡。
她收回目光,對著宋夫人,平靜地開口:
“我累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這滿室的荒唐,轉身,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回了她的聽雨軒。
這一次,身後再無人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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