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裡養傷的日子,是沈嘉嫵嫁人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寧。
她不必再提心吊膽地看人臉色,不必再忍受那些無端的指責與刻薄的言語。
每日裡,除了喝藥、看書,便是去禦書房的偏殿,為那位九五之尊研墨。
傅玄依舊話不多,但他總會在她看書時,讓人送來一碟她愛吃的桂花糕;會在她為他整理書卷時,不經意地接過她手中最重的那一疊。
這種沉默的、細緻入微的關懷,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可沈嘉嫵心裡清楚,她不能永遠躲在這張網裡。
她是宋知行的妻,是永寧侯府的世子夫人。
隻要這個身份還在一日,她便不可能永遠留在宮中。
這日,傅玄批閱完奏摺,見她又在看著窗外發呆,便淡淡開口:“在想什麼?”
沈嘉嫵回過神,起身福了福身,輕聲道:“臣婦在想,臣婦的傷已無大礙,在宮中叨擾多日,理應……回府了。”
傅玄放下手中的硃筆,走到她麵前,垂眸看著她。
“想好了?”
“是。”沈嘉嫵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臣婦不能一輩子都躲在陛下的羽翼之下。有些事,終究要去麵對。”
傅玄看著她這副故作堅強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的小姑娘,終於學會不再一味地退縮了。
“好。”他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朕允了。李德全會安排好馬車送你回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回去之後,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隻管……看戲便好。”
沈嘉嫵心中一動,抬起眼,不解地看著他。
傅玄卻冇有再多解釋,隻抬手,用指腹輕輕拂去她鬢邊的一絲亂髮,動作自然而親昵。
“去吧。”
回到永寧侯府,依舊是那座熟悉的、冰冷的牢籠。
沈嘉嫵的歸來,並未在府裡激起任何波瀾。
宋夫人隻當她是失了聖心,被從宮裡趕了出來,連麵都未露。
柳如煙倒是來看了她一次,言語間滿是假惺惺的關切,和藏不住的得意。
沈嘉嫵一概不理,隻待在自己的聽雨軒裡,靜靜地等待著。
她不知道傅玄口中的“戲”是什麼,但她信他。
第二日,天色剛亮,一個驚人的訊息便如平地驚雷,炸響了整個永寧侯府。
——欽天監正使張承安,奉陛下口諭,親臨侯府,要為侯府“觀氣”!
當管家連滾帶爬地將這個訊息報進榮安堂時,宋夫人正由著柳如煙為她捶腿。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什麼?欽天監的張大人?可是那位號稱能上達天聽的張天師?”
“正是!老夫人,張大人的儀駕已經到了府門口了!”
“快!快去請世子爺!不,世子爺腿腳不便,快!擺香案,開中門!所有人都去門口迎接!”宋夫人激動得語無倫次,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欽天監正使親臨,這可是天大的體麵!
她立刻便想到了自己的兒子。
定是陛下覺得對知行之前的處置重了些,如今又聽聞府裡流言,特意派張天師來為他們家“改運”的!
柳如煙也跟著喜上眉梢,連忙扶著宋夫人,心中盤算著,若是張天師能說幾句她與表哥八字相合的話,那她嫁入侯府,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整個永寧侯府都動了起來,下人們奔走相告,個個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興奮。
唯有聽雨軒,依舊一片安靜。
沈嘉嫵坐在窗前,聽著外頭的喧嘩,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茶,心中漸漸明白了傅玄那句“看戲”的含義。
很快,便有婆子過來“請”她去前廳。
沈嘉嫵換上了一件素雅的湖藍色襖裙,不施粉黛,隻在發間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
她扶著綠翹的手,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前廳。
前廳之中,早已是人頭攢動。
宋夫人和柳如煙簇擁在最前方,就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宋知行,都被兩個小廝用軟榻抬了出來,安置在最顯眼的位置。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期盼。
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中,鬚髮皆白、身著八卦仙鶴道袍的張承安,手持一柄拂塵,在幾個小道童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仙風道骨,目光如炬,一派世外高人的風範。
“恭迎張天師!”宋夫人領著眾人,就要下跪。
“不必多禮。”張承安一甩拂塵,虛扶了一下,“貧道今日是奉陛下口諭而來,不敢受此大禮。”
他目光在廳中環視一圈,對被抬出來的宋知行視若無睹,隻是掐指算了算,眉頭微皺。
“怪哉,怪哉。”他口中唸唸有詞,“此地氣運駁雜,既有沖天的貴氣,又有一股敗家的煞氣,相互衝撞,以至家宅不寧,禍事連連。”
宋夫人一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忙問道:“天師,這……這可如何是好?還請天師為我兒指點迷津!”
張承安冇有理她,而是手持一個古樸的銅製羅盤,在廳中緩緩踱步。
他時而抬頭望梁,時而低頭看地,口中唸唸有詞,神神叨叨。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腳步而移動,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張承安的腳步,停在了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停在了沈嘉嫵的麵前。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了過來。
隻見張承安手中的羅盤,指標瘋狂地轉動起來,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他死死地盯著羅盤,又猛地抬起頭,看向沈嘉嫵,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射出無比震驚與狂喜的光芒。
“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指著沈嘉嫵,對著宋夫人大聲道,“貧道找到了!侯府的貴氣之源,便在此處!”
宋夫人和柳如煙都愣住了。
張承安卻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圍著沈嘉嫵走了兩圈,嘖嘖稱奇。
“了不得,了不得啊!”他撫著自己的白鬚,滿臉驚歎,“此女麵相飽滿,鳳目含威,乃是天生的鳳儀之相!命格之中,紫氣東來,貴不可言!貧道可以斷言,此乃大富大貴、旺夫旺家之命格!永寧侯府之所以屢遭劫難卻根基未倒,全靠夫人這尊貴的命格在此鎮著!”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宋夫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柳如煙更是如遭雷擊,身子一晃,險些癱倒在地。
怎麼會?
怎麼會是沈嘉嫵這個掃把星?!
宋知行躺在軟榻上,也是一臉的錯愕與茫然。
張承安卻不管眾人的反應,他轉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站在宋夫人身後的柳如煙。
他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露出無比嫌惡的表情,連連搖頭。
“煞氣!好重的煞氣!”
他指著柳如煙,對著宋夫人厲聲喝道:“此女眼含春水,眉帶桃花,看似柔弱,實則乃是‘桃花煞’纏身!此等命格,最是敗家克親!若讓她入了家門,不出三載,必招彌天大禍,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轟——”
柳如煙腦中一片空白,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不……不是的……天師,您看錯了……”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貧道修道四十載,勘測天機,從未出過錯!”張承安一甩拂塵,聲色俱厲,“此宅之中,一福一禍,涇渭分明!福星被欺,禍星當道,焉能不敗!陛下讓貧道來為侯府改運,今日貧道便把話撂在這裡——”
他指著沈嘉嫵,又指了指癱軟在地的柳如煙。
“要想侯府轉運,要想宋大人前程再起,便需將這位福星夫人敬若神明,好生供奉!至於這位禍星……”
張承安冷哼一聲,眼中滿是鄙夷。
“逐出府去,永不相見,或可保你宋家一絲血脈!”
說完,他不再看這群麵如死灰的人一眼,拂塵一甩,對著沈嘉嫵微微頷首,轉身便在眾人的驚駭目光中,揚長而去。
隻留下這滿室的狼藉,和一群被“天命”宣判了死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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