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壽堂裡,
老夫人臉色肅穆,冷冷的看著跪在下首的少女。
她瞧上去是很乖巧懂事的模樣,跪在那裡小小的一團,垂首低眉的,一點都看不出竟然大膽到敢掌摑自家郎君。
“褚氏,”老夫人聲音威嚴而冷淡:“你可知錯?”
褚微雁低眸看著麵前的團花氈毯,嗓音輕輕:“孫媳知錯。”
老夫人倒冇料到她認錯如此快,到嘴邊的話頓了一頓,嚥下去一部分後又換了些許內容。
“身為妻子,卻敢對自家主君不敬,我罰你,你服也不服?”
褚微雁仍低著頭,“孫媳服。”
林老夫人看她這副模樣,再多的話也隻能嚥下去,“既然如此,那便罰你去祠堂跪上一夜,並且手抄《女誡》《女訓》十遍,你可認——”
老夫人話未說完,門外便大步走進一抹身影,先是將褚微雁自地上拉了起來,護至身後,而後又走過去端起一杯茶水雙手遞給林老夫人,嗓音柔和:“祖母先息怒,昨日之事同微雁無關,是孫兒的錯。”
林清遠微微抬頭,一側臉頰上尚留著指痕印,唇角卻微微彎起,溫和的看著林老夫人,半帶幾分羞赧:“昨夜孫兒多飲了幾盞酒,拉著微雁回院子時不慎有些許孟浪,惹了微雁不高興,她這才動的手。這事不止是她一人之錯,實在和孫兒有關。”
他此話一出,倒讓林老夫人有幾分驚訝。
她看著長大的小孫兒,自己自然是最清楚不過的。
瞧著待人接物都很是溫和有禮,實則最是一副清冷心腸,莫說女子,就連好友也不過褚清河一人。
當初他說要迎娶褚家女兒,林老夫人還結結實實擔心過自己這不近女色的孫兒究竟是否瞭解男女之事,新婚夜前更是專程讓人買了避火圖送過去學習。
即便如此,新婚夜他同新婦之間也不過堪堪一次,實在讓老夫人很是擔心了一番,以為是孫兒不行。
卻不曾想,如此看上去清冷的孫兒,竟然也會拉著新婦在路上便亂來。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怪新婦會生氣動手了。
畢竟褚家也算是清流世家,褚家這女兒雖然籍籍無名,可也看得出來是個頂頂保守的小女子,一時受不住不小心動了手也是很有可能。
如此一來,倒是真不怪她了。
林老夫人冷肅的麵容上帶了幾分無奈,輕瞪了眼自己向來最看好的孫兒。
“可即便如此,她也實在不該同自家郎君動手。跪祠堂可以免,可那《女訓》《女誡》卻不能少,也該好好教她一些為妻之道,不論如何,都不可忤逆夫婿。”
林清遠知道這已經是祖母放寬之後的結果,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溫溫一笑,承諾自己定會盯著她抄好並親自送過來。
總算離了榮壽堂,林清遠牽著她的手卻不曾放開,側眸細細地看著她,生怕她因為林老夫人的訓誡而委屈生氣。
卻見褚微雁臉色平淡,並看不出多少其他的神色,隻是睫羽簌簌輕抬,同他道:“我今日原本要回趟家去看望一下姨孃的。”
林清遠唇瓣微抿,“是該去的,隻是今日不大行。祖母剛罰了你,我便由著你回府,叫祖母知道怕又要動怒。”
他說這話,便見褚微雁似走著不開心般垂下睫羽。
這些日子以來,林清遠還是第一次見褚微雁在他麵前露出這副小模樣,心底非但不惱怒,反而生出幾分歡喜。
他食指微曲,指腹內側輕輕颳了刮她的臉頰,“過兩日,再過兩日,我請上一位名醫,叫他陪你一同歸家看看姨娘,如何?”
褚微雁心中對今日林老夫人的斥責並無多少波動,隻是憂心姨孃的身子,如今聽林清遠如此承諾,心底的憂便去了一大半。
隻是她不太想叫林清遠看出自己因他這句話而放下心,便又抬眸幽幽的看他一眼,“郎君同祖母承諾了抄寫《女訓》《女誡》,可妾身這幾日身子不太舒服,恐怕是抄不了那麼多的了。”
她有心叫林清遠也不高興,卻冇想到她這句話落在林清遠眼底便如同同他撒嬌抱怨。
他臉上的笑濃了些,看著褚微雁眉尖輕蹙的為難模樣,指尖輕輕蹭了蹭她軟白的臉頰,嗓音柔軟:“我替你抄。”
林清遠自然是說到做到,接連三日下了值便到褚微雁屋子裡頭,說先前答應過替她抄寫,便翻箱倒櫃的尋出她從前的字帖,而後模仿著她的字跡一筆一劃的寫。
林清遠自己替她抄寫也便罷了,卻還要褚微雁在他身旁替他挽袖研墨,褚微雁不肯,他卻拿林老夫人來壓她,一雙眼看上去倒是澄澈無痕:“好歹你也略微動動手,到時候即便被祖母知曉,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眼眸清澄的望著她,又淺淺一笑,道:“隻當陪我片刻。”
褚微雁原本不想理會他,可想了想也還是怕林老夫人那頭知曉又鬨出風波,隻得不甘不願的站在他身旁替他研墨。
待三日過去,她親自奉了那十卷《女訓》《女誡》呈給林老夫人,她粗略掃了一眼,嚴肅的麵容這才稍微溫和些許,又叮囑了一遍為妻之道,這才總算放她離開。
褚微雁心情大好,難得的穿了身亮色的衣裳,又早早的同林清遠手中拿了出府的對牌,雀躍的直奔褚府。
褚府那頭早有林清遠的囑咐,因此門口早便候著人。
褚微雁到府上時褚老爺並不在,她同嫡母問了好,隨即便直奔落月院。
這回再見何姨娘,便見她臉色大好,向來隻能病怏怏躺在床上的身子竟然也能坐起來了,正靠在灑金抱枕上端著一碗藥湯,邊喝一雙眼邊還瞅著門口。
褚微雁一隻腳才踏進來,她雙眼頓時一亮,也不嫌棄藥苦了,仰起頭一口喝儘,迫切的將空碗遞給一旁的婢女,隨即便要掀被下床。
褚微雁連忙奔過去扶住她,半嗔半惱:“姨娘這是做什麼?”
何姨娘扶著她的手,抬起眸仔仔細細的看她。
上次褚微雁歸門時她病重,隻模糊看她一眼,也冇來得及細看她過得如何。
等到今日有了些精力,總算能夠低眸細看。
原本褚微雁出嫁之時何姨娘便分外憂心,既怕她嫁過去受委屈,又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說隻一味說好。
可不論如何,一個人過得好不好,臉色衣著是最明顯的。
何姨娘細細打量她,隻見少女兩邊臉頰粉白圓潤,一雙圓圓的眼眸清澈透亮,唇瓣如同四月桃花般嫣紅柔潤。
再看她身上衣著頭上髮飾,比未出閣前好上多少自不必說,顏色款式都是她最喜歡的型別,就連手腕上的兩隻銀鐲上也帶著她自幼喜歡的蝴蝶花樣。
何姨娘看到這一幕,一顆心總算落了下去,心底頭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老天保佑,咱們三丫頭總算是過了好日子。”
她雙手握緊褚微雁的手,不住的摩擦著,雙眼早已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