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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拉最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那個傻乎乎的妹妹德善，好像變了一個人。
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那個美國來的小子出現之後。
以前德善早上起床要喊三遍，現在不用喊，自已就爬起來——還破天荒地開始照鏡子。以前德善吃飯狼吞虎嚥，現在居然會小口小口地嚼，雖然堅持不了幾分鐘就會原形畢露。以前德善放學回家就往阿澤家跑，現在回家第一件事是問“銘承歐巴呢”。
寶拉把這些變化都看在眼裡，但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覺得，這個妹妹，終於有點妹妹的樣子了。
這天放學，寶拉難得早早回家。
推開院門，她就看到一幅奇特的畫麵——德善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趙銘承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往她耳朵上比劃。
“彆動。”趙銘承的聲音。
“我冇動！”德善的聲音，帶著點緊張。
寶拉走近一看，愣住了——趙銘承在給德善打耳洞。
準確地說，是用兩顆冰塊、一根針、和一個蘋果，在實踐最原始的打耳洞方法。
“你們在乾什麼？”寶拉問。
德善嚇了一跳，差點跳起來，被趙銘承按住。
“彆動，馬上好。”趙銘承說完，才抬頭看向寶拉，“給她打耳洞。”
寶拉看著那塊冰在德善耳垂上融化，看著那根用打火機燒過的針，再看看那個被當作緩衝物的蘋果，嘴角抽了抽。
“你們……不去醫院？”
“她怕。”趙銘承簡短地說，“先在家裡試試，不行再去。”
寶拉沉默了。
她看著趙銘承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揉著德善的耳垂讓冰塊充分麻醉，看著他拿起針時深吸一口氣的樣子——那樣子，比他自已打針還緊張。
“疼嗎？”他問德善。
“不疼，冰冰的。”德善說。
“那我開始了？”
“嗯。”
針穿過耳垂的那一刻，德善還是忍不住“嘶”了一聲。趙銘承立刻停住，臉色都變了。
“疼？”
“一點點。”德善咬著嘴唇，“冇事，繼續。”
趙銘承冇繼續，而是輕輕吹了吹她的耳垂，然後才慢慢把針推過去。
整個過程，寶拉就站在旁邊看著。
她看到趙銘承的手在微微發抖，看到他把針取出來、戴上那對珍珠耳釘時如釋重負的表情，看到他捧著德善的臉左看右看，確認她冇事後才鬆了一口氣。
“好了。”他說，聲音都有點啞。
德善對著小鏡子照了照，看到耳朵上那顆亮晶晶的珍珠，笑了。
“好看嗎？”
“好看。”趙銘承說。
德善笑得更開心了，然後突然想起什麼，看向寶拉：“姐，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寶拉看著她那副傻樣，難得冇有損她。
“回來寫作業。”她說，然後頓了頓，“耳洞打得不錯。”
德善愣住了，然後笑得眼睛彎彎的：“姐誇我了！姐居然誇我了！”
寶拉翻了個白眼，進屋了。
但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晚飯的時候，德善一直捂著耳朵，生怕碰到。
李一花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打耳洞就打了，至於嗎？”
“媽你不懂！”德善說，“這是銘承歐巴給我打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李一花笑著搖頭。
餘暉在旁邊起鬨：“德善姐姐談戀愛咯——”
“你閉嘴！”德善瞪他，但臉紅了。
寶拉安靜地吃飯，偶爾抬眼看看德善，再看看坐在對麵的趙銘承。他正給德善夾菜，夾的都是她愛吃的——纔來多久，就把她的口味摸清楚了。
吃完飯，德善幫李一花收拾碗筷。寶拉難得冇回房間，而是坐在客廳裡看書。
趙銘承也冇走，坐在旁邊翻一本雜誌。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和廚房裡隱約傳來的洗碗聲。
寶拉突然開口：“你對德善是認真的？”
趙銘承抬頭看她，冇有猶豫：“是。”
“你們才認識一個月。”
“有些事，和時間沒關係。”
寶拉看著他，眼神裡有審視，也有好奇。
“你知道德善是什麼樣的嗎？她學習不好，愛睡懶覺，愛看亂七八糟的電視劇，愛和那幫小子瘋玩。她不是我，考不上首爾大，成不了什麼大人物。”
趙銘承聽著，冇有反駁，隻是等她說完。
“這些我都知道。”他說，“但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德善。”
寶拉挑眉：“喜歡她什麼？傻？”
“喜歡她傻。”趙銘承說，“喜歡她明明自已受了委屈，還要笑著哄彆人開心。喜歡她被人忽視也不抱怨，還努力對每個人都好。喜歡她跳舞時候的樣子，喜歡她吃炒年糕時候的樣子，喜歡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他頓了頓，看著寶拉。
“寶拉姐，我知道你是為德善好。但德善不需要成為你，她隻需要成為她自已。”
寶拉沉默了。
她想起小時候的德善，跟在她後麵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想起德善每次被爸媽忽視時，偷偷躲起來抹眼淚，但一出來又是笑嘻嘻的。想起德善明明也想要新衣服新書包，但從來不爭不搶，姐姐用完的就接著用。
這個妹妹，確實傻。
但傻得讓人心疼。
“行。”寶拉終於開口，“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我會的。”
廚房裡，德善探出頭來：“你們在說什麼？”
“冇什麼。”寶拉站起身，“我回房間了。”
經過德善身邊時，她頓了頓，難得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德善愣住了：“姐？”
“耳洞挺好看的。”寶拉說完，回房間了。
德善傻站在那裡，半天冇反應過來。
“寶拉姐剛纔……誇我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趙銘承。
趙銘承笑了：“嗯，誇你了。”
德善傻傻地笑，然後跑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跟我姐說什麼了？她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冇什麼，就聊了聊你。”
“聊我什麼？”
“聊你有多好。”
德善臉紅了，低下頭，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晚上，寶拉坐在房間裡，難得冇有看書，而是發呆。
她想起趙銘承說的那些話——“德善不需要成為你，她隻需要成為她自已。”
這個從美國來的小子，才認識德善一個月，就看到了她這個姐姐二十年來冇看到的東西。
她一直覺得德善冇出息，不爭氣，比不上自已。但現在想想，德善那些“冇出息”的地方，恰恰是她最珍貴的地方——她善良、真誠、知足，受了委屈也不記仇，被人忽視也不怨恨。
這些，寶拉自已做不到。
有人敲門。
“進來。”
德善探進頭來：“姐，你睡了嗎？”
“還冇。”
德善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媽讓我給你送的。”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卻冇走。
寶拉看著她：“還有事？”
德善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姐，謝謝你剛纔誇我。”
寶拉愣了一下。
“你從小到大都冇誇過我。”德善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今天你誇我，我特彆高興。”
寶拉看著她低垂的腦袋，看著她耳朵上那顆小小的珍珠，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德善。”她開口。
德善抬頭。
“你……”寶拉頓了頓，“你其實挺好的。”
德善愣住了，然後眼眶紅了。
“姐……”
“彆哭。”寶拉彆過臉，“我就是說實話。”
德善擦了擦眼睛，笑了。
“謝謝姐。”
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寶拉看著那杯熱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的。
她想起小時候，德善還小的時候，也是這麼端著一杯水給她。那時候德善剛會走路，端得歪歪扭扭的，水灑了一路，但她還是堅持端到了寶拉麪前。
“姐姐喝水。”她說，笑得眼睛彎彎的。
寶拉那時候忙著學習，冇空理她。
現在想想，那個傻乎乎追在她後麵的妹妹，其實一直都在。
隻是她冇看到。
第二天早上，德善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邊放著一張紙條。
“今天放學早點回來，帶你去買新耳環。——姐”
德善拿著那張紙條，愣了好久。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比珍珠還亮。
吃早飯的時候，李一花發現德善一直傻笑。
“你今天怎麼了？”
“冇什麼。”德善說，但笑得更傻了。
趙銘承看著她，也笑了。
“耳朵疼嗎？”他問。
“不疼。”德善搖頭，“一點都不疼。”
其實是有點疼的，但她不想說。那是他給她打的耳洞，再疼也值得。
吃完飯，兩人一起去上學。
走在巷子裡，德善突然問：“銘承歐巴。”
“嗯？”
“你昨天跟我姐說什麼了？她今天對我特彆好。”
趙銘承想了想，說：“我就跟她說，你很好。”
“就這樣？”
“就這樣。”
德善不太信，但也冇追問。
她隻是覺得，自從他來了之後，一切都變好了。姐姐開始誇她了，媽媽開始重視她了，連爸爸都對她溫柔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前方的路，陽光照在他側臉上，好看極了。
德善想，她一定是上輩子做了很多很多好事，才能遇到他。
下午放學，德善回到家，發現寶拉真的在等她。
“走吧。”寶拉站起身。
“去哪兒？”
“買耳環。”寶拉說，“我說話算話。”
德善愣住了，然後笑了，跑過去挽住姐姐的胳膊。
“姐你最好了！”
寶拉嫌棄地抽出手：“彆肉麻。”
德善不管，又挽上去。這次寶拉冇再抽開。
姐妹倆走在街上，難得的和諧。
“姐，你想買什麼樣的？”德善問。
“給你買，你挑。”
“那我想要和銘承歐巴送的那對差不多的。”
寶拉看了她一眼：“那對不是挺好的？”
“那對是珍珠的，想再要一對彆的。”德善說，“這樣我可以換著戴。”
寶拉冇說話，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到了飾品店，德善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對小小的銀耳環，簡單又精緻。
“這個好看嗎？”她問寶拉。
寶拉看了看，點頭：“還行。”
“那就這個！”
付錢的時候，寶拉掏出錢包。德善在旁邊看著，心裡暖暖的。
“姐，謝謝你。”她說。
“行了，彆說了。”寶拉把零錢收好，“回去好好寫作業，彆整天想著玩。”
“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德善一直在看那對新耳環，越看越喜歡。
“姐，我明天就戴這個上學。”
“嗯。”
“姐，你說銘承歐巴會喜歡嗎？”
寶拉看了她一眼：“他送你什麼都喜歡，你送他什麼也都喜歡，你戴什麼他都會覺得好看。這還用問？”
德善愣住了，然後笑了。
是啊，這還用問嗎？
回到家，趙銘承已經在院子裡等她了。
看到她回來，他站起身。
“回來了？”
“嗯！你看，我姐給我買的新耳環！”德善獻寶似的給他看。
趙銘承看了看，點頭：“好看。”
“真的？”
“真的。”
德善笑得更開心了。
寶拉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搖搖頭，進屋了。
年輕人談戀愛，真是冇眼看。
但她的嘴角，是彎的。
那天晚上，德善坐在房間裡，把兩對耳環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一對是他送的，一對是姐姐送的。
她想起他給她打耳洞時的樣子，那麼緊張，手都在抖。想起姐姐今天陪她逛街的樣子，雖然還是板著臉，但肯陪她就已經是最大的溫柔了。
她把兩對耳環小心地收好，放進那個裝首飾的小盒子裡。
然後她拿出日記本，寫道——
“1988年10月，我有兩對耳環了。一對是銘承歐巴送的，一對是姐姐送的。我今天特彆開心，因為姐姐陪我逛街了。這是她第一次陪我逛街。我知道她不習慣說好聽的話，但她今天做的，比說一百句好聽的話都讓我開心。”
她合上本子，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蟲鳴聲，秋天的夜晚有點涼，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起他今天早上問她的那句話——“耳朵疼嗎？”
其實有點疼的。
但她冇說。
因為那是他給她打的耳洞，再疼也是甜的。
她摸著耳朵上的珍珠，嘴角彎起來。
成德善，你完了。
她想。
但這次，她笑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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