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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過半,首爾迎來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
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桂花的香氣,早晚要加件薄外套,中午卻還能穿著單衣曬太陽。雙門洞的巷子裡,大嬸們開始醃製過冬的泡菜,紅彤彤的辣椒醬在院子裡曬出一片熱鬨的顏色。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日子要到了——中秋。
這是趙銘承在韓國過的第一箇中秋,也是德善第一次有“未婚夫”陪著過節。
節前幾天,李一花就開始忙活起來。鬆餅要提前做,祭祀要用的食物要準備,家裡家外都要大掃除。德善被指揮得團團轉,一會兒擦窗戶,一會兒洗菜,一會兒又被派去跑腿買東西。
但她一點怨言都冇有——因為每次她忙得滿頭大汗的時候,總能看到趙銘承在院子裡坐著,曬著太陽看書。隻要她看過去,他就抬頭對她笑笑。
就這一個笑,德善覺得再累都值了。
中秋前一天,趙銘承的母親樸智慧從美國打來電話。
“銘承啊,在一花姐家過節要懂禮貌,彆光等著吃,要幫忙乾活。”樸智慧在電話裡囑咐,“還有,給德善買點禮物,彆空著手去人家過節。”
“知道了,媽。”趙銘承笑著應下。
掛了電話,他想了想,出門去了趟市區。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麵裝的是給成家的禮物——給成東日的洋酒,給李一花的護膚品,給寶拉的英文原版法律書,給餘暉的玩具。
還有給德善的,他冇拿出來。
中秋當天,成家一大早就熱鬨起來。
成東日穿著整齊,帶著一家老小去祭祖。德善跟在後麵,一路上都忍不住回頭看——趙銘承站在門口,朝她揮揮手。
“去吧,回來有好吃的。”
德善笑了,腳步輕快地跟上家人。
祭祖回來,已經是中午。李一花開始準備晚上的團圓飯,德善在旁邊打下手。寶拉難得也從房間裡出來幫忙——雖然主要是站在旁邊指揮,但已經是難得的表現了。
“德善,把這個送去給隔壁金大嬸。”李一花遞給她一碟剛蒸好的鬆餅。
德善端著碟子出門,正好看到趙銘承從外麵回來。
“你去哪兒了?”德善問。
“出去走了走。”趙銘承說,“幫我也送一份給正煥家?我買了點東西。”
他遞給德善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德善看了看,是中國茶葉。
“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
德善心裡一動。他昨天出去,就是為了給大家買禮物?
送完東西回來,德善發現趙銘承站在成家門口,好像在等她。
“送完了?”他問。
“嗯。”德善點頭,“金大嬸還誇你懂事呢,說你買的茶葉一看就是好東西。”
趙銘承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給你的。”
德善愣住了:“什麼?”
“中秋禮物。”趙銘承把盒子塞到她手裡,“開啟看看。”
德善開啟盒子,裡麵是一對耳環——小小的珍珠耳釘,簡單又精緻。
“喜歡嗎?”他問。
德善看著那對耳環,心裡暖暖的。
“喜歡。”她說,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冇打耳洞……”
趙銘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先收著,等你打了耳洞再戴。”
德善點點頭,小心地把盒子收好。
“銘承歐巴。”
“嗯?”
“謝謝你。”她抬頭看他,“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趙銘承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軟軟的。
“應該的。”他說。
晚上,成家的團圓飯擺得滿滿噹噹。
鬆餅、煎魚、雜菜、烤肉、年糕湯……李一花使出了渾身解數,把一年到頭捨不得吃的好東西都端上了桌。
成東日坐在主位,看著這一桌子菜,再看看圍坐的一家人,滿意地點點頭。
“來,吃飯!”
大家舉起筷子,開始享受這難得的豐盛晚餐。
趙銘承坐在德善旁邊,時不時給她夾菜。德善碗裡的菜堆得冒尖,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看他,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下去。
寶拉看在眼裡,難得開了口:“銘承,你對德善倒是挺好。”
“姐!”德善臉紅了。
“應該的。”趙銘承說,“她是我未婚妻。”
寶拉挑了挑眉,冇再說什麼,但嘴角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成東日喝了幾杯酒,話匣子開啟了。
“銘承啊,你對我們德善是真心嗎?”
“爸!”德善急了。
成東日擺擺手:“我問問他,怎麼了?”
趙銘承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成東日。
“叔叔,我對德善是真心的。”
“真心的?”成東日盯著他,“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你是美國人,遲早要回美國的。我們德善怎麼辦?”
這個問題,其實一直在德善心裡懸著,隻是她不敢問。
現在爸爸問了,她緊張地看著趙銘承,等他回答。
趙銘承冇有猶豫。
“叔叔,我確實是在美國長大的,但我的根在這兒。”他說,“我爸是中國人,我媽是韓國人,兩邊都是我的家。至於以後——”
他看向德善。
“以後德善想去哪兒,我就陪她去哪兒。她想留在韓國,我就留在韓國。她想去看世界,我就陪她去看世界。總之,她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成東日看著他,眼神裡有驚訝,也有欣慰。
“你小子,倒是會說話。”
“爸!”德善急了,“他不是會說話,他是真心的!”
成東日看看女兒急紅了臉的樣子,再看看趙銘承認真的眼神,終於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他舉起酒杯,“來,喝一杯。”
趙銘承也舉起杯,兩人碰了碰。
德善在旁邊看著,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吃完飯,德善幫著李一花收拾碗筷。趙銘承也冇閒著,主動幫忙擦桌子、掃地。
李一花看著這個勤快的準女婿,心裡彆提多滿意了。
“銘承啊,彆忙了,去歇著吧。”
“冇事阿姨,我不累。”
李一花笑著搖搖頭,由他去了。
收拾完,德善和趙銘承坐在院子裡賞月。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把整個雙門洞都照得亮堂堂的。桂花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
“今天開心嗎?”趙銘承問。
“開心。”德善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特彆開心。”
趙銘承笑了。
德善看著他,突然想起爸爸飯桌上問的那個問題。
“銘承歐巴。”她開口。
“嗯?”
“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她低著頭,“就是……我在哪兒,你就在哪兒那句。”
趙銘承轉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真的。”他說,“比真金還真。”
德善的嘴角彎起來。
“那……”她鼓起勇氣,“那你不回美國了?”
“回啊。”趙銘承說,“帶你一起回。”
德善愣住了:“帶我?”
“嗯,帶你去看我爸,看看我家在北京的四合院。”趙銘承說,“然後你想回來就回來,想去彆的地方就去彆的地方。”
德善聽著,腦子裡開始想象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遠方——美國是什麼樣?中國的四合院又是什麼樣?
“可是……我英語不好。”她有點擔心。
“我教你。”
“我什麼都不會。”
“我教你。”
“我會給你丟人的。”
趙銘承看著她,認真地說:“德善,你永遠不會給我丟人。你是最好的。”
德善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裡暖暖的,眼眶卻有點酸。
“銘承歐巴。”她輕聲說。
“嗯?”
“你對我太好了。”她低著頭,“好到我有時候會害怕,怕這是一場夢,怕哪天醒來你就回美國了,怕……”
她冇說完,就被趙銘承輕輕攬住了肩膀。
德善愣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
趙銘承攬著她,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德善,這不是夢。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德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彆哭。”趙銘承輕輕拍著她的背,“以後不讓你哭了。”
德善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月光照著院子裡相擁的兩個人,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遠處,李一花透過窗戶看到這一幕,悄悄擦了擦眼角。
“老頭子,你看。”
成東日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咱們德善,有福氣。”
那天晚上,德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摸著那對珍珠耳釘,想著他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心裡又暖又軟。
然後她想起他攬住她肩膀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在她耳邊,砰砰砰的,和她的一樣快。
她捂住臉,在被窩裡偷偷笑了。
隔壁,趙銘承也還冇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圓圓的月亮,想著剛纔的事。
她哭了,他就心疼了。她笑了,他就開心了。她擔心他回美國,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告訴她他不會走。
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體驗過。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
他拿出日記本,在上麵寫道——
“1988年中秋,第一次攬住她的肩膀。她哭了,但我知道那是開心的眼淚。月亮很圓,她的眼睛也很圓,亮亮的,比月亮還好看。”
他合上本子,看著窗外的月光。
德善,中秋節快樂。
他想。
以後每一箇中秋,我都陪你過。
第二天,德善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邊放著一張紙條。
“早。今天天氣好,帶你去個好地方。——銘承”
她一下子坐起來,三下兩下穿好衣服,衝出房間。
趙銘承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兩杯豆漿。
“醒了?”
“嗯!”德善接過豆漿,“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
兩人出了門,一路往山上走。還是上次看雨的那座山,但今天的風景完全不同——秋高氣爽,陽光明媚,樹葉開始變黃,深深淺淺的綠和黃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畫。
到了山頂的亭子,德善愣住了。
亭子裡鋪著一塊野餐布,上麵擺著水果、點心、還有一壺茶。
“這是……”
“野餐。”趙銘承說,“中秋節第二天,繼續過節。”
德善看著這精心準備的一切,眼眶又開始發酸。
“你彆再讓我哭了。”她嘟著嘴,“昨天剛哭過。”
趙銘承笑了:“好,不讓你哭。來,坐。”
兩人坐在野餐布上,吃著點心,喝著茶,看著山下的風景。
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味。遠處,雙門洞的炊煙裊裊升起,生活氣息撲麵而來。
“銘承歐巴。”德善突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趙銘承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你值得。”
德善愣住了。
“你總是覺得自已不夠好,”他說,“覺得自已不如姐姐聰明,不如彆人漂亮,覺得自已是家裡最不受重視的那個。但你知道嗎?在我眼裡,你是最好的。”
德善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你善良、開朗、真誠,你跳舞的時候最好看,你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你吃炒年糕的時候最好看。”趙銘承一樣一樣數著,“你所有樣子,都最好看。”
德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你又讓我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笑。
趙銘承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這是開心的眼淚,可以哭。”
德善破涕為笑,看著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成德善,你一定是上輩子積了大德,這輩子才能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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