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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蘇念看著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母親。
小時候,母親經常出差考古,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一塊來自西域的石頭,一枚生鏽的銅錢,一片畫著奇怪圖案的陶片。蘇念那時候不懂,隻覺得好玩。現在想來,那些東西,都是母親從那些神秘遺址帶回來的紀念品。
“在想什麼?”
顧晏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蘇念轉頭看他:“在想我媽。她以前出差,也經常坐飛機。”
顧晏辰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母親是個很特彆的人。”
“你見過她?”
“見過一次。”顧晏辰的目光看向前方,像是在回憶,“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流浪街頭,差點餓死。她收留了我半年,教我修複,教我看古董,教我……”他頓了頓,“教我做人。”
蘇念看著他。
這個男人平時冷得像塊冰,隻有在提到母親的時候,眼睛裡纔會有一點溫度。
“她跟你說過什麼嗎?”蘇念問,“關於遺址,關於星晷?”
顧晏辰搖搖頭:“她隻是偶爾會提到,說那是一個‘不該被髮現的地方’。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該被髮現的地方。
蘇念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這是鑰匙,不能落入彆人手裡”。
鑰匙。
開啟什麼的鑰匙?
飛機繼續往西飛,穿過雲層,穿過時區,穿過十四個小時的航程。
落地的時候,是M國的清晨。
機場裡人很少,冷氣開得很足。蘇念裹緊外套,和顧晏辰一起往外走。
出口處,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兩箇中文:蘇念。
“季教授的人。”顧晏辰說。
那人看到他們,放下牌子,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蘇小姐?顧先生?季教授讓我來接你們。請跟我來。”
車子駛出機場,開上高速。
蘇念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寬闊的馬路,低矮的建築,遠處隱約可見的山脈輪廓。這裡和國內完全不一樣,一切都是陌生的。
但她冇有心思看風景。
她滿腦子都是即將見到的季風年。
那個母親當年的故交,那個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他會告訴她什麼?
他會幫她嗎?
……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停在一棟白色的房子前。
房子不大,兩層,帶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滿了花,五顏六色的,開得很熱鬨。
“季教授住在這裡。”司機說,“他在裡麵等你們。”
蘇念和顧晏辰下車,走到門口。
門虛掩著。
蘇念伸手敲了敲。
“進來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蘇念推開門。
客廳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看到蘇念,慢慢站起來,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驚訝、懷念,還有一點點悲傷。
“你……真像。”他說,“跟你媽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季叔叔,您好。我是蘇念。”
季風年點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他看了顧晏辰一眼:“你就是顧家那個孩子?”
顧晏辰微微頷首:“季教授。”
“我知道你。”季風年說,“這些年你在查什麼,我也知道。”他頓了頓,“你們來找我,是為了星晷,對嗎?”
蘇念和顧晏辰對視一眼。
“季叔叔,”蘇念說,“我媽當年從那個遺址帶回來的東西,我想知道真相。”
季風年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你媽當年,”他終於開口,“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考古學家。她有天賦,有熱情,有彆人冇有的直覺。那個遺址,是她發現的。”
他轉過身,看著蘇念:
“你知道那個遺址是什麼嗎?”
蘇念搖頭。
季風年慢慢說:
“那是一處古羌族的祭祀遺址。距今至少三千年。我們在那裡發現了大量的文物——青銅器、玉器、陶片,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具屍體。”
屍體?
“那具屍體,穿著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服飾,戴著和星晷一樣的配飾。我們推測,那是當時的祭司,或者是某種特殊身份的人。”
季風年走回沙發邊,坐下。
“你媽對那具屍體特彆感興趣。她說,那個人的姿勢很特彆——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保護什麼東西。後來我們仔細檢查,發現他胸前確實有一樣東西。”
“星晷?”蘇念問。
“不。”季風年搖搖頭,“是星晷的碎片。”
蘇念愣住了。
星晷的碎片?
“那個祭司的胸前,放著一塊青銅碎片。和你媽後來帶回來的星晷,材質一模一樣。你媽說,那可能是星晷的一部分。完整的星晷,應該有更大的作用。”
更大的作用。
蘇念想起星晷的“三次記憶”。
“那個碎片呢?”
“被你媽帶回來了。”季風年說,“後來,她把它交給了另一個人。”
蘇念看向顧晏辰。
顧晏辰從口袋裡拿出那塊碎片。
季風年看了一眼,點點頭:“對,就是這個。”
他繼續說:
“那個遺址被髮現後,引來了很多人。有考古界的,有古董商,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些彆有用心的人。”
“陸鴻遠。”蘇念說。
季風年點頭:“對。陸鴻遠。他那時候年輕,野心大,想獨吞遺址裡的東西。他多次找你媽,想合作,你媽拒絕了。後來,他找上了另一個人——你爸。”
蘇念心頭一跳。
“你爸當年也是做古董生意的。陸鴻遠以合作為名,接近你爸,想通過他拿到你媽手裡的東西。但你爸正直,知道陸鴻遠是什麼人,也拒絕了。”
“從那以後,陸鴻遠就恨上了你們家。”
季風年歎了口氣:
“後來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蘇念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的根源,在這裡。
“季叔叔,”她問,“那個遺址,現在在哪兒?”
季風年看著她,慢慢說:
“你想去?”
蘇念點頭。
季風年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書櫃前,拿出一張地圖。
那是一張很舊的地圖,邊緣發黃,上麵用紅筆標著一個點。
“這是當年我們繪製的地圖。”他把地圖遞給蘇念,“那個遺址,在崑崙山深處。具體位置,隻有你媽知道。她當年說,那裡太危險,不能公開。”
蘇念接過地圖,看著那個紅點。
崑崙山。
母親最後一次出差的地方。
“季叔叔,”她抬起頭,“我媽……她最後那次出差,是去了那個遺址嗎?”
季風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她出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季風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她出事那天,給我打過電話。”
蘇唸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說,她發現了遺址裡最大的秘密。那個秘密,關係到星晷的真正作用。”季風年看著蘇念,“她說,等她回來,就告訴我。可是……”
他冇有說下去。
蘇唸的眼眶紅了。
“季叔叔,那個秘密是什麼?”
季風年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冇說。但我猜……”他頓了頓,“和‘重生’有關。”
蘇念猛地抬頭。
重生。
星晷讓她重生。
母親的秘密,就是這個嗎?
“你媽當年研究過很多古籍。”季風年說,“其中有一本,記載了一個傳說——古羌族的祭司,可以通過一件神器,讓死去的人回到過去。那件神器,就叫‘星晷’。”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母親知道。
原來母親從一開始就知道,星晷可以讓人重生。
那她……
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已會死?
她是不是故意把星晷留給蘇念,就是為了讓她重生?
“季叔叔,”蘇唸的聲音有點抖,“我媽她……她是不是……”
季風年看著她,眼裡有淚光。
“孩子,”他輕聲說,“你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想起母親最後一次看她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不捨,像是在告彆。
原來母親真的在告彆。
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已回不來了。
顧晏辰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念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
“季叔叔,”她說,“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星晷還剩最後一次機會。我應該用它來做什麼?”
季風年看著她,慢慢說:
“孩子,這個問題,隻有你自已能回答。你是想用它來尋找真相,還是想用它來指控仇人,還是……”他頓了頓,“想用它來再見你媽一麵?”
蘇念愣住了。
再見母親一麵?
星晷可以做到嗎?
“你媽當年說過,”季風年說,“星晷的第三次使用,可以看到‘最想見的人’。如果你最想見的人是你媽,那它就會讓你看到她。”
蘇唸的心狂跳起來。
母親。
她最想見的人,當然是母親。
可是……
可是如果把最後一次機會用在這裡,那指控陸鴻遠的證據怎麼辦?
她陷入兩難。
顧晏辰看著她,輕聲說:
“不著急。慢慢想。”
蘇念點點頭,把星晷握緊。
手心裡,它微微發熱。
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她。
……
離開季風年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很美。
蘇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花。
“季叔叔,這些花,是我媽喜歡的嗎?”
季風年點點頭:“對。你媽以前最喜歡這種花,她說,看到它們,就覺得生活還有希望。”
蘇念蹲下來,輕輕摸了摸花瓣。
柔軟,鮮豔,生機勃勃。
母親喜歡這樣的花。
母親希望她也能像這些花一樣,好好活著。
“季叔叔,”她站起來,“謝謝您。”
季風年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孩子,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他說,“你媽不在了,還有我。”
蘇念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
回程的飛機上,蘇念一直冇說話。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子裡反覆想著季風年的話。
“第三次使用,可以看到最想見的人。”
她最想見的人,是母親。
可是母親已經死了。
如果真的能看到她,那看到的會是什麼?
是她的靈魂?
還是……星晷製造出來的幻象?
“彆想了。”
顧晏辰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蘇念轉頭看他。
“想太多也冇用。”他說,“等你真的需要的時候,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
蘇念苦笑:“你怎麼知道?”
顧晏辰看著她,目光很深:
“因為我經曆過。我重生回來的時候,也麵臨過選擇。是去找害死我父母的凶手,還是去找他們最後一麵。”他頓了頓,“我選擇了前者。”
“你後悔嗎?”
顧晏辰沉默了一會兒,說:
“後悔過。但後來我想通了,他們不會希望我一直活在過去。”
蘇念若有所思。
他們不會希望我一直活在過去。
母親也不會希望她一直活在仇恨裡。
可是……
可是不報仇,她做不到。
“顧晏辰,”她忽然問,“你說,報仇之後,我會快樂嗎?”
顧晏辰看著她,慢慢說:
“不會。”
蘇念愣了一下。
“報仇不會讓你快樂。”顧晏辰說,“它隻會讓你不痛苦。快樂是另一回事。”
蘇念沉默了。
她想起前世,死在古塔上的那一刻,她滿腦子想的不是報仇,而是母親。
“媽,我好想你。”
這是她最後的念頭。
……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國內的清晨。
蘇念走出機場,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熟悉的煙火氣,有她熟悉的味道。
回來了。
陳牧已經在出口等著,看到他們,快步迎上來。
“顧先生,蘇小姐,”他壓低聲音,“出事了。”
蘇念心頭一緊:“什麼事?”
“溫煦住院了。”
“什麼?”
“昨晚,他被人打了。”陳牧說,“傷得不輕,現在還在醫院。”
蘇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溫煦被打?
誰打的?
陸承宇?
她看向顧晏辰。
顧晏辰眉頭緊鎖:“走,去醫院。”
……
醫院裡,溫煦躺在病床上,臉上包著紗布,一隻手臂打著石膏。
他看到蘇念進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念念,你來了。”
蘇念走到床邊,看著他。
“誰乾的?”
溫煦苦笑:“還能有誰?”
“陸承宇?”
溫煦點點頭。
“他來找我要賬本,我說不在他手裡,他不信。”他頓了頓,“他說,如果三天之內不交出來,就讓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蘇念握緊拳頭。
陸承宇,你真的是瘋了。
“賬本呢?”她問。
溫煦看著她,慢慢說:
“在你手裡。”
蘇念愣了一下。
溫煦笑了笑,笑容裡有種解脫的釋然:
“我昨晚被打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賬本給他,他會不會放過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會。他這種人,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人。”
他看著蘇念:
“念念,你拿去吧。用它,讓他付出代價。”
蘇念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前世親手推她下塔。
可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把能毀掉陸承宇的東西,交到了她手裡。
命運,真是諷刺。
“溫煦,”她問,“你不後悔?”
溫煦搖搖頭:
“不後悔。反正……”他頓了頓,“反正我也活夠了。”
蘇念沉默。
她想起前世,溫煦在獄中給她寫的信。
“如果有來生,彆再遇見他。”
原來這一世,他還是遇見了。
還是逃不掉。
“好好養傷。”她站起來,“賬本的事,我來處理。”
溫煦點點頭,忽然叫住她:
“念念。”
蘇念回頭。
溫煦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對不起。”
蘇念愣了一下。
“對不起什麼?”
溫煦搖搖頭,冇說話。
蘇念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道歉。
他在為前世道歉。
他知道她重生了嗎?
不,他不知道。
但他心裡,有一個角落,記得自已做過什麼。
……
醫院走廊裡,顧晏辰靠在牆上等她。
“怎麼樣?”
蘇念把裝賬本的袋子遞給他。
顧晏辰開啟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
“這東西,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蘇念點點頭。
但她心裡,並冇有想象中那種興奮。
她隻是在想,溫煦最後那句“對不起”,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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