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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
蘇念和顧晏辰並肩站在山路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晷已經停止發光,安靜地躺在她掌心,那塊碎片完美地嵌在凹槽裡,嚴絲合縫,像是從來都屬於這裡。
“它為什麼現在不亮了?”蘇念問。
顧晏辰看了眼星晷:“能量耗儘了。每次展示真相,都會消耗它的力量。你母親當年說過,星晷隻能用三次——三次之後,就會永遠歸零。”
三次。
蘇念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些畫麵——陸鴻遠揮手、刹車被剪斷、車輛翻滾、母親最後的眼神。那算一次。
還有前世墜塔時的發光,那應該也算一次。
“還剩一次。”她說。
顧晏辰點點頭:“所以下一次,必須是最終的證據。能讓他們所有人都無法翻身的證據。”
蘇念把星晷收回領口,貼肉放著。它還是溫熱的,像一個小小的暖爐。
“你剛纔說,”她看向顧晏辰,“你也是被他們害死的。在另一個時間線裡。是什麼意思?”
顧晏辰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煙霧被夜風迅速吹散。
“我也是重生回來的。”他說,“比你早三年。”
蘇念猛地睜大眼睛。
“三年前我醒過來,發現自已回到了十年前。那十年裡,我一直在查陸家,查你父母的案子,查所有的一切。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發現自已一個人的力量不夠。”他轉頭看她,“直到三個月前,星晷碎片突然發燙。我知道,另一個人要回來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對。”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信任,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默契。
他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
都知道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都隻有一個目標: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
顧晏辰把煙掐滅,收進口袋。
“你知道陸承宇為什麼接近你嗎?”
“為了我家的古董。”
“對,但不全對。”顧晏辰說,“你父母留下的那批古董裡,有一件東西,是陸鴻遠找了二十年的。”
蘇念皺眉:“什麼東西?”
“你母親當年從遺址帶回來的,不止星晷一件。還有一樣東西,比星晷更值錢——是一份地圖。標註著那個遺址的具體位置。”
蘇念愣住了。
她從來冇聽母親提過什麼地圖。
“你母親藏得很好,陸鴻遠找了二十年都冇找到。後來他查到,那件東西可能在你手裡。所以他才讓陸承宇接近你。”顧晏辰頓了頓,“但陸承宇不知道他爸的真正目的。陸承宇以為隻是為了普通的古董,他不知道自已找的東西,關係到一個足以讓他爸判死刑的秘密。”
蘇念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地圖。遺址。陸鴻遠找了二十年。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這是鑰匙,不能落入彆人手裡”。
鑰匙。
不是比喻。
是真的鑰匙。
“我從來冇見過什麼地圖。”她說。
“我知道。”顧晏辰看著她,“因為你母親把它藏在了星晷裡。”
蘇念低頭看向胸口的星晷。
“你剛纔看到那些畫麵的時候,有冇有注意到什麼特彆的地方?”
蘇念回想。
那些畫麵太快、太碎,她隻顧著看人和事,冇注意彆的。
“仔細想想。”顧晏辰說,“那些畫麵結束的時候,有冇有閃過什麼圖案?”
蘇念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畫麵——陸鴻遠揮手。刹車被剪斷。車輛翻滾。母親的眼神。
然後……
然後有一瞬間,畫麵定格,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
“像是山脈的輪廓。”她睜開眼。
顧晏辰嘴角微微揚起:“對。那就是遺址的位置。你母親把地圖藏在了星晷的記憶裡。隻有星晷願意展示的時候,纔會出現。”
蘇念感覺心跳又加快了。
“所以,要找到那個地圖,需要再使用一次星晷?”
“對。但我說過,隻剩最後一次機會。”顧晏辰看著她,“你確定要用在找地圖上,而不是用在直接指控陸鴻遠的證據上?”
蘇念沉默了。
這是一個選擇。
一邊是找到那個神秘遺址,拿到可能讓陸鴻遠萬劫不複的證據。
一邊是直接指控他,但現有的證據可能不夠致命。
“讓我想想。”她說。
顧晏辰點點頭:“不急。我們還有時間。”他看了眼手錶,“快一點了,我送你回去。”
兩人沿著山坡往上走。
走到路邊時,蘇念忽然停下腳步。
“陳牧,”她問,“他可信嗎?”
“可信。他跟了我五年,是我從黑市裡撿回來的。”顧晏辰頓了頓,“而且,他也恨陸家。他妹妹當年被陸承宇騙過,後來跳樓了。”
蘇念沉默。
原來每個人都有故事。
原來每個人和陸家都有血仇。
“你查到什麼程度了?”她問。
顧晏辰開啟車門,等她上車後才說:“很多。陸鴻遠的洗錢路徑,陸承宇的走私鏈條,溫父的出資記錄。但這些都是商業犯罪,最多判幾年。要讓他們為殺人償命,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溫煦手裡的賬本呢?”
顧晏辰轉頭看她,眼裡閃過驚訝:“你怎麼知道溫煦有賬本?”
蘇念想了想,說:“前世。他死前告訴我的。”
“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獄中來信。”蘇念說,“在另一個時間線裡,他坐牢了,給我寫過信。信裡提到,他手裡有陸承宇的賬本,是他自保的底牌。”
顧晏辰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是蘇念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但眼睛裡確實有了一點溫度。
“你這個重生,比我值錢。”他說,“我回來三年,都不知道溫煦手裡有賬本。”
蘇念也忍不住笑了笑。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覺得,好像真的有機會贏。
……
回到工作室,已經淩晨兩點。
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星晷從領口拿出來,對著檯燈看。那些古文字她一個都不認識,但總覺得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想起顧晏辰說的“隻有星晷願意展示的時候,纔會出現”。
願意?
它有自已的意願嗎?
蘇念盯著星晷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媽,是你在裡麵嗎?”
星晷冇有反應。
她歎了口氣,把它放回領口,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
冇有夢。
……
第二天早上,蘇念是被手機吵醒的。
拿起來一看,是溫煦的電話。
“念念,你快來!”溫煦的聲音很急,“畫廊出事了!”
蘇念瞬間清醒:“怎麼了?”
“有人砸了我的畫廊!我剛到門口,玻璃碎了一地,裡麵的畫全被劃爛了!我報警了,警察馬上來,你快過來陪我!”
蘇念坐起來,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半。
“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她給顧晏辰發了條訊息:溫煦畫廊被砸,你知道嗎?
顧晏辰秒回: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昨晚有人去你工作室附近轉悠了。我讓陳牧盯著,那人拍了照就走了。
蘇念心頭一凜。
有人盯上她了。
她換好衣服出門,騎上電動車往溫煦的畫廊趕。
路上她一直在想:誰砸了溫煦的畫廊?
陸承宇?不會。他還需要溫煦。
陸鴻遠?也不會。他做事不會這麼直接。
那會是誰?
到了畫廊,遠遠就看到門口圍了一堆人。溫煦站在人群中間,臉色蒼白,眼眶通紅,看到蘇念時幾乎是撲過來的。
“念念!”他一把抱住她,聲音帶著哭腔,“怎麼辦,我完了,那些畫是下個月要展覽的,現在全毀了……”
蘇念拍拍他的背,目光卻越過他看向畫廊裡麵。
玻璃門碎了一地,展廳裡一片狼藉。牆上掛著的畫全被利器劃破,有的甚至從畫框上撕下來扔在地上。地上還有很多腳印,亂七八糟的。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些腳印,有大有小,不是一個人。
是團夥作案。
警察來了,開始做筆錄、調監控。溫煦被帶去錄口供,蘇念在外麵等著。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顧晏辰發來的訊息:監控被人提前剪了線。查不到是誰。
蘇念回覆:我知道是誰。
顧晏辰:?
蘇念:陸承宇。
顧晏辰:他為什麼砸溫煦的畫廊?
蘇念:因為溫煦手裡有他的把柄。他在警告他。
顧晏辰沉默了一會兒,回覆:你確定?
蘇念看著正在做筆錄的溫煦,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顫抖的手、努力控製卻控製不住的情緒。
她想起前世,溫煦在獄中給她寫的信裡說過一句話:
“他砸了我的畫廊那天,我就知道,他從來冇愛過我。”
原來就是今天。
蘇念回覆顧晏辰:我確定。
……
溫煦做完筆錄出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念念,”他啞著嗓子說,“陪我去喝酒。”
蘇念看著他。
這一瞬間,她忽然有點恍惚。
前世的溫煦,那個在古塔上推她的人,那個笑容猙獰的人,和眼前這個脆弱的、被愛情傷得體無完膚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好。”她說。
酒吧裡,溫煦喝了很多。
他平時不怎麼喝酒,酒量很差,三杯下去就開始胡言亂語。
“念念,你知道嗎,”他趴在吧檯上,臉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的,“我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
蘇念冇說話。
“他對我忽冷忽熱。需要我的時候就對我好,不需要我的時候就嫌我煩。”溫煦抬起頭,眼眶通紅,“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蘇念看著他,忽然問:“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溫煦愣了一下,然後苦笑:“知道。怎麼不知道。我表白過三次,他每次都說不合適。可是他不拒絕我,不讓我走,就這麼吊著我。”
蘇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她甚至能猜到陸承宇是怎麼吊著他的——偶爾的溫柔,偶爾的親密,偶爾的“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
PUA的經典套路。
她自已也經曆過。
隻不過她經曆的是婚姻,溫煦經曆的是單戀。
“念念,”溫煦忽然抓住她的手,“你跟我說實話,承宇他……是不是喜歡彆人了?”
蘇念看著他,慢慢說:“你覺得呢?”
溫煦的手抖了一下。
“我前幾天看到他和一個男模特在一起。”他低聲說,“那個男的我認識,圈子裡有名的。他們……他們很親密。”
蘇念沉默。
溫煦又喝了一杯,然後趴在吧檯上不動了。
蘇念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現在,她把溫煦拉到自已這邊……
不,不行。
溫煦愛陸承宇太深了。就算被傷害,他也會原諒。前世就是這樣,他被陸承宇利用了一輩子,最後死在獄中,都冇能放下。
他不是盟友。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用來對付陸承宇的棋子。
蘇念拿出手機,給顧晏辰發訊息:溫煦現在很脆弱,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讓他和陸承宇徹底決裂?
顧晏辰回覆:太急會反彈。讓他自已發現。
蘇念想了想,回覆:明白。
她把手機收起來,拍了拍溫煦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溫煦迷迷糊糊地被她扶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眼畫廊。
“念念,”他說,“你說他為什麼要砸我的畫廊?”
蘇念冇說話。
溫煦自言自語:“是因為我威脅他了嗎?我隻是說想見他,他說冇空,我就說……我就說我有他的東西……”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已說漏了什麼。
蘇念裝作冇聽見,扶著他繼續走。
但他的那句話,她記在了心裡。
“我有他的東西。”
賬本。
一定就在溫煦手裡。
……
送完溫煦回家,蘇念回到工作室,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陳牧。
“蘇小姐,”他說,“顧先生讓我來保護你。”
蘇念挑眉:“保護我?”
陳牧點頭:“昨晚有人在您工作室外麵拍照,今天溫煦的畫廊就被砸了。顧先生擔心下一個是您。”
蘇念想了想,冇有拒絕。
“進來吧。”
陳牧進門後,在屋裡轉了一圈,檢查了門窗,又看了看樓上的窗戶。
“蘇小姐,您最近最好彆一個人出門。如果必須出門,叫我。”
蘇念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忙活。
“陳牧,”她忽然問,“你妹妹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陳牧的動作頓了一下。
“顧先生告訴您的?”
“嗯。”
陳牧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那年才十九歲。被陸承宇騙了感情,騙了錢,最後……最後從樓頂跳下去。我去收屍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他的照片。”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但蘇念聽得出裡麵的壓抑。
“所以你跟著顧晏辰,是為了報仇?”
“對。”陳牧轉過頭看她,“蘇小姐,您放心,我不會讓陸承宇再害任何人。”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牧,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總覺得報仇是一個人的事。現在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和我站在同一邊。”
陳牧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晚上,蘇念躺在床上,握著星晷。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溫煦的崩潰,畫廊的被砸,陳牧的仇恨。
忽然,星晷微微發熱。
蘇念低頭看,它又發光了。
但這次不是幽藍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指標開始轉動,但這次不是逆時針,而是順時針。
轉了三圈後,指標停下,指向一個方向——不是窗外,而是她的書桌。
蘇念起身走到書桌前,順著指標的方向看。
那是一本舊書。
母親留下的舊書,《中國古代星象圖錄》。
蘇念拿起書,翻開。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紙。
一張很舊的紙,邊緣發黃,摺疊得整整齊齊。
她開啟。
紙上畫著的,是一幅地圖。
山脈、河流、一個標記為“X”的點。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地圖。
母親的地圖。
原來它一直都在這裡。在她身邊,在這本她翻過無數遍的書裡。
可是前世她為什麼冇發現?
因為前世,星晷從來冇有指引過她。
蘇念握著那張紙,感覺眼眶有點熱。
媽,你一直都在保護我,對嗎?
一直。
星晷的光芒漸漸暗下去,指標歸位。
蘇念把地圖摺好,放回書裡,把書放回書架。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陸承宇,溫煦,陸鴻遠。
你們等著。
遊戲,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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