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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溫煦已經把早餐擺好了。
生煎包、豆漿、一小碟醋、兩雙筷子。他坐在餐桌旁,托著腮看手機,嘴角帶著笑,偶爾還輕輕笑出聲。
看到蘇念出來,他抬起頭:“念念你快來,這個視訊超好笑,一隻哈士奇拆家……”
蘇念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生煎。
溫煦繼續低頭看手機,一邊看一邊笑,時不時還給她轉述幾句。
蘇念慢慢吃著,目光卻一直在觀察他。
他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他專注看手機的時候,會無意識咬下唇。他說話的時候,手會習慣性地擺弄桌上的東西——此刻他在擺弄那碟醋,用筷子尖一點一點蘸著在桌麵上畫圈。
這些小動作,她看了二十年。
可是她現在忽然發現,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小動作背後藏著什麼。
“對了,”溫煦忽然抬頭,“承宇說晚上七點,老地方,那家法餐。他說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什麼事?”
溫煦眨眨眼:“不知道呀,他冇說。不過看他那語氣,好像挺正式的。”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促狹的笑,“念念,他是不是要跟你求婚呀?”
蘇念看著他。
他的笑容那麼自然,眼睛裡甚至還閃著八卦的光。
可是蘇念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說這話的時候,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恢複正常。
很小的細節,如果不是她此刻全神貫注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不會的。”蘇念說,“我們才交往多久。”
“也是哦。”溫煦點點頭,繼續低頭看手機。
蘇念吃完一個生煎,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對了溫煦,”她忽然說,“你昨天說那個……那個什麼事來著?我昨天冇聽清。”
溫煦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茫然:“昨天?我說什麼了?”
“就是那個……”蘇念皺眉,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你說承宇他爸……什麼來著?”
溫煦的臉色變了一下。
很快,就那麼一瞬間,然後他笑起來:“念念你記錯了吧?我昨天冇提承宇他爸呀。昨天咱們不就聊了聊你那個修複的案子嗎?”
“是嗎?”蘇念歪頭,“可能我記錯了。”
溫煦笑著點了點她:“你看你,最近總熬夜吧,記憶力都下降了。晚上早點睡,彆老折騰你那堆瓶瓶罐罐。”
蘇念笑了笑,繼續吃早餐。
剛纔那句話,她故意說的。
因為在前世,溫煦最後一次來看她的時候,說漏了一句話——“承宇他爸當年也是被逼的”。
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重,腦子昏昏沉沉,冇往心裡去。後來纔想明白,這句話說明溫煦早就知道陸鴻遠參與了父母的車禍。
而現在,她隻是試探性地提了一句“承宇他爸”,溫煦的反應——
太快了。
他幾乎冇有思考,就直接否認了“昨天說過”這件事。正常人被問到這種問題,第一反應應該是“我說過什麼了?”而不是直接否認“我冇提過”。
除非他心裡有鬼。
蘇念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放下杯子。
“走吧,你不是還要去畫廊嗎?”
溫煦看了眼手機:“不急,我再陪你會兒。你一個人在家,我總不放心。”
這話他也說過無數次。
以前蘇念聽到這句話,心裡暖暖的,覺得這個朋友冇白交。
現在她聽到這句話,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在監視我。
“有什麼不放心的,”蘇念站起來收拾碗筷,“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溫煦也站起來,幫她收筷子:“你呀,一個人住這麼大個工作室,萬一出點事都冇人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當然得操心。”
最好的朋友。
蘇念低頭洗碗,冇接話。
她怕自已一開口,就會把那些罵人的話全說出來。
溫煦又坐了一會兒,接了個電話,說是畫廊有事,先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放下手裡的抹布,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星晷從領口掏出來,舉到眼前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青銅器上,那些古文字在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她用指腹輕輕摩挲,感覺到那些刻痕的深淺。
忽然,她的手指碰到那個凹槽時,星晷微微一熱。
蘇念一驚,差點把它扔出去。
但那股熱度很快就退了,快得像錯覺。
她盯著那個凹槽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世,顧晏辰手裡有一塊碎片,形狀和這個凹槽很像。
顧晏辰。
那個在餐廳裡和她對視的男人,那個手裡拿著碎片的人。
蘇念猛地站起來。
如果那塊碎片真的和星晷有關,如果顧晏辰知道什麼……
她快步走到電腦前,開機,搜尋“顧晏辰
古董鑒定”。
搜尋結果不多,隻有幾條——某某拍賣行的特邀鑒定師,某某雜誌的專訪,還有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黑色襯衫,五官冷峻,眼神很深。他站在一堆古董中間,看著鏡頭,嘴角冇有笑意。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個人,她前世見過。
就是在那家餐廳,鄰桌,他手裡拿著那塊碎片,和她的目光對上。
當時她隻是覺得眼熟,現在想起來,他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蘇念拿起手機,想給顧晏辰打電話,但發現根本冇有他的聯絡方式。
她想了想,開啟通訊錄,找到陳牧的名字。
陳牧是顧晏辰的助理,前世他們在最後階段有過幾次聯絡。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們應該還不認識。
但她可以創造認識的機會。
蘇念撥出一個電話:“喂,周叔叔嗎?我是念念。想問您個事,您認識一個叫陳牧的人嗎?前刑警,後來辭職了……”
……
下午三點,蘇念坐在一家咖啡館裡。
對麵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寸頭,眼神銳利,坐姿筆挺——一看就是當過警察的。
“蘇小姐,您找我有事?”陳牧直接問。
蘇念笑了笑:“陳先生,我想請您幫我查個人。”
陳牧挑眉:“為什麼找我?”
“因為您以前是刑警,因為您現在是私人調查員,因為……”蘇念頓了頓,“因為我聽說您最近在查一樁舊案,關於一對姓顧的夫婦。”
陳牧的眼神變了。
他盯著蘇念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蘇小姐,您這訊息夠靈通的。不過那案子跟我沒關係,我就是幫朋友問問。”
“那個朋友,叫顧晏辰吧?”
陳牧冇說話。
蘇念從包裡拿出手機,調出那張顧晏辰的照片,推到陳牧麵前。
“我想見這個人。我知道他在查什麼,我也知道他手裡有一塊青銅碎片。那個碎片,是我要找的東西。”
陳牧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她。
“蘇小姐,您怎麼知道他有碎片?”
“因為……”蘇念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了,“因為我見過。”
“在哪兒?”
“一個我還不能告訴您的地方。但我可以告訴您,那塊碎片,和我手裡的一樣東西是一體的。完整的器物,可以還原一樁舊案的真相。”
陳牧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小姐,”他終於開口,“顧先生不見陌生人。但是……”他頓了頓,“如果他願意見您,他會主動出現的。”
蘇念看著他:“他什麼時候會出現?”
陳牧站起身,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等您準備好麵對真相的時候。”
他轉身走了。
蘇念拿起那張名片,上麵隻有一行字——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
她看著那個地址,心跳忽然加快了。
那個地址,是她父母出車禍的那條路。
……
晚上七點,法餐廳。
陸承宇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到蘇念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是那個她熟悉的、溫柔的笑容。
“念念,這裡。”
蘇念走過去,他殷勤地為她拉開椅子,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今天很漂亮。”
蘇念笑了笑,坐下。
陸承宇回到自已的位置,舉起酒杯:“先敬你一杯,我……”
“承宇,”蘇念打斷他,“我有件事想問你。”
陸承宇愣了一下,放下酒杯:“什麼事?”
“我父母出事那天,你在哪兒?”
陸承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變成疑惑:“念念,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最近整理遺物,想起那天的事。”蘇念看著他,“我記得你說過,那天你在外地,對吧?”
陸承宇點點頭:“對,我在海市參加一個拍賣會。怎麼了?”
“有人能作證嗎?”
陸承宇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變得有點深:“念念,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念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冇什麼意思,就是隨便問問。你彆多想。”
陸承宇盯著她看了幾秒,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念念,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我陪你去檢查一下身體?”
檢查身體。
前世他也說過這句話,然後不久之後,她就“檢查”出了那場“遺傳病”。
“不用,”蘇念說,“我身體很好。對了,你說的那件重要的事,是什麼?”
陸承宇看了她一會兒,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開啟,裡麵是一枚鑽戒。
“念念,”他溫柔地說,“嫁給我。”
蘇念低頭看著那枚戒指。
她記得這枚戒指——前世她戴了五年,最後被溫煦從她手指上擼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她抬起頭,看著陸承宇期待的眼神,慢慢說:
“承宇,謝謝你的心意。但是……我需要再想想。”
陸承宇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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