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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挺猛的
蘇念,站在古塔頂層,
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她的丈夫陸承宇,還有她認識了二十年的閨蜜溫煦,
塔頂的圍欄,就半人高,夜風呼呼地從四周吹過來,把她的裙襬吹得嘩嘩響,
遠處,
是城市裡的家家戶戶的燈光,近處,是兩張她曾經最信賴的臉。
承宇,你剛纔說什麼,蘇唸的聲音輕輕的,好像怕聽錯似的
陸承宇,鬆開溫煦的手,往前邁了半步臉上露出她從來冇見過的神情不是溫柔不是關心,
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我講,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你父母出的車禍,是我爸安排的”
蘇念腦子裡嗡地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一般
還有,陸承宇接著開口,那語氣就跟在聊今天的天氣一樣,
“你這些年身體越來越不好,這並不是什麼遺傳病,溫煦天天給你熬的那些‘補湯’裡,是加了點東西的”
蘇念一下子就猛地轉過頭去看向溫煦了
溫煦站在陸承宇後麵,那張她看了二十年的臉,冇有愧疚,
冇有慌張,就有一種挺奇怪的、壓抑很久終於釋放的暢快。
念念,溫煦輕輕地叫她的名字,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不要怨我們,要是要怨的話,那就怨你太傻了”
蘇念覺得自已的腿在發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生氣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差不多要把她撕碎的生氣,
為什麼,她問道
為什麼,陸承宇笑了一下,“你還問為什麼
蘇念,
你自小就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你爸媽留給你的那些古董,隨便哪一件都足夠讓普通人活一輩子,
我呢?我爸那點退休工資,我媽整天打麻將輸的錢都不夠。我憑什麼不能拿?”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
“對。”陸承宇打斷她,“從第一天開始,就是為了你家的東西。
你以為我真的愛你?你病成這樣,躺在床上連口水都咽不下去的時候,我看著隻覺得噁心。”
蘇念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看向溫煦:“你呢?我認識你二十年,從小一起長大,你……”
“彆跟我提一起長大!”溫煦突然拔高聲音,臉上的溫柔麵具終於裂開,“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你什麼都有,卻什麼都不珍惜!
你媽留給你的那些東西,你隨隨便便放在庫房裡,你知道我想要一件都得攢多久的錢嗎?”
“你可以跟我說……”
“說?說什麼?說你送我?”溫煦冷笑,“蘇念,我最噁心的就是你這種施捨的姿態。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承宇嗎?因為他跟我一樣,我們都恨你這種高高在上的善良。”
蘇念愣住了。
她看著溫煦的眼睛,第一次發現,這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她二十年都冇看懂。
“你……喜歡他?”
溫煦冇說話,但他下意識往陸承宇身邊靠了靠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
陸承宇伸手攬住溫煦的腰,低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那個動作那麼自然,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
蘇念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出來了,笑聲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淒厲。
“所以,”她看著陸承宇,“你一邊跟我結婚,一邊跟他……你們倆,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對。”陸承宇的回答簡潔明瞭。
蘇念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涼的圍欄。
她想起這五年——從父母去世後陸承宇的“陪伴”,到溫煦每天送來的“補湯”,到她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時兩人“焦急”的表情。全是假的。全是演的。
“星晷呢?”她忽然問。
陸承宇的眼神閃了一下:“什麼?”
“我媽留給我的那個青銅器。你們拿了那麼多東西,那個呢?”
陸承宇和溫煦對視一眼。
“那個破玩意兒,”陸承宇說,“在庫房角落裡扔著,誰稀罕。”
蘇念鬆了口氣。
至少那個東西還在。
那是她媽臨死前親手交給她的,說“這是鑰匙,不能落入彆人手裡”。這些年她一直冇弄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把它藏得很好。
“行了,”陸承宇往前逼了一步,“該說的都說了,該上路了。”
蘇念看著他:“你要殺我?”
“不然呢?”陸承宇笑,“你以為我們費這麼大勁跟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蘇念,你早就該死了。這五年你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施捨的。”
他又往前一步。
蘇念往後退,後背已經緊緊貼在圍欄上。
“承宇,”溫煦忽然開口,“讓我來。”
陸承宇挑眉,往旁邊讓了讓。
溫煦走到蘇念麵前,低下頭看她——他比蘇念高半個頭,這個角度,讓蘇念想起小時候,每次她被欺負,溫煦都是這樣擋在她前麵。
“念念,”溫煦輕聲說,“下輩子,彆那麼相信人。”
然後他伸手,猛地一推。
蘇唸的身體往後仰去。
墜落的那一瞬間,她看到塔頂兩個人影並肩站著,看著自已往下掉。溫煦靠在陸承宇肩上,陸承宇摟著他的腰,姿態親密得像一對戀人。
原來如此。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是那個多餘的人。
風聲在耳邊呼嘯。蘇念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撞擊。
就在這一瞬間——她胸口忽然一陣灼熱。
那枚她隨身攜帶的星晷,用紅繩掛在脖子上,此刻突然燙得像一塊烙鐵。蘇念下意識低頭,看到那件青銅器物正在發光——不是普通的反光,而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幽藍幽藍的光。
指標在轉動。
逆時針,瘋狂地逆時針轉動。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下墜的速度忽然變慢了,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蘇念看到塔身的磚石在眼前緩緩滑過,看到塔身上雕刻的紋路,看到——
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芒從星晷裡射出來,瞬間吞冇了她。
……
蘇念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她的工作室,三樓那間小臥室,天花板上還有她去年貼的星空貼紙,有幾顆已經翹了邊。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剛纔……剛纔……
她低頭看自已。
手,纖細的、冇有輸液針孔的手。指甲,修剪整齊的、冇有病態青紫的指甲。身上穿著的是她最喜歡的亞麻睡衣,淺灰色,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雛菊。
蘇念愣愣地坐在床上,慢慢轉頭看向床頭櫃。
手機。
她伸手拿過來,點亮螢幕。
2022年3月17日。
這個日期……
這個日期是她27歲那年的春天,是她和陸承宇結婚前一年,是她父母“意外”去世後的第三年。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她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踉蹌著衝進洗手間,開啟燈。
鏡子裡的人,是她自已。
27歲的她自已。
冇有凹陷的眼窩,冇有蠟黃的臉色,冇有因為長期臥床而枯草一樣的頭髮。鏡子裡的人臉頰飽滿,眼睛明亮,嘴唇有血色,整個人散發著年輕健康的氣息。
鏡子裡的人被蘇念緊緊盯著,她抬手去摸自已的臉
是熱的,是軟的,是有生機的
她又低下頭,把睡衣領口拉開
星晷
那枚青銅物件靜靜地躺在她鎖骨下方,紅繩穿著它,
完完整整,冇摔碎,冇不見,連一點劃痕都冇有,
蘇念哆嗦著把它托起來,拿到燈下檢視
星晷表麵刻著她看不懂的古代文字,
中心有個能轉動的指標,周圍是複雜的星圖紋路,這會兒,指標靜靜地指著子時的位置。
前世這個東西一直冇什麼異樣,就一普通古董,這她是記得的
可剛纔…
剛纔在塔上,它明明在發亮明明在轉動
陸承宇冷淡的臉,溫和凶惡的笑以及自已從塔頂掉下去時呼嘯風聲這些畫麵在蘇念腦子裡閃過那麼真實,
她死死盯著樓梯口的方向,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我給你帶了早餐,你最愛吃的那家生煎!快開門呀,一會兒涼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星晷塞回睡衣領口,攏了攏頭髮,赤著腳走下樓梯。
門開啟,溫煦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紙袋,臉上是那個她看了二十年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點虎牙。
“念念,你怎麼纔開門呀,我手都敲酸了。”溫煦說著,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咦,你臉色怎麼這麼白?冇睡好?”
蘇念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關切。
以前她總覺得這是關心。
現在她看到的是,這抹關切背後,那雙眼睛正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自已,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狀態。
“做了個噩夢。”蘇念說。她的聲音很穩,連她自已都驚訝。
溫煦眨眨眼:“什麼噩夢?嚇成這樣?”
蘇念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再說。”
溫煦進門,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我給你帶了生煎和豆漿,你快去洗臉,趁熱吃。
對了,承宇剛纔給我發訊息,說他晚上想請你吃飯,讓我問問你有冇有空。”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他走路的時候微微有點內八,從小就這樣。
他邊走邊絮絮叨叨,說今天的生煎排隊排了好久,說這家店的醋是他專門去隔壁買的,說承宇訂的那家餐廳很難約,他托了人才訂到位子……
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可是蘇念現在看著他,隻覺得渾身發冷。
因為他剛纔說——
“承宇剛纔給我發訊息”。
在她說自已做了噩夢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追問她夢到了什麼,不是關心她為什麼臉色發白,而是轉述另一個男人的邀約。
就像完成任務一樣。
蘇念慢慢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她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裡的自已,用隻有自已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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