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火車走了三天兩夜。
任清寧隨著人流下車,找了間地下室暫住。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學校。
北市第三中學,這裡不卡年齡,不卡戶籍,隻要通過入學考試就能進。
教導處的門開著,任清寧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同誌,我想報名。”
主任抬起頭,眉頭微皺。
“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主任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個年紀,早該畢業了。你怎麼現在纔來?”
任清寧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出了點事。”
主任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你這個情況,不太合適。我們這兒雖然不卡年齡,但你離開學校太久了,跟不上的。而且你的手......”
“我可以試。”
任清寧抬起頭,聲音嘶啞但堅定,“您給我一張卷子,我考給您看。”
主任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卷子遞給她。
不是正式的入學試題,是隔壁班隨堂測驗的卷子,高中數學。
任清寧低頭看著那張卷子。
她用下巴壓住紙邊,左手抬起來,手指握不住筆,就用虎口夾著,一筆一畫地寫。
手腕腫著,每動一下都疼,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
可她寫得很快,那些公式、那些演算步驟,像是長在骨頭裡的,不用想,自己就往外湧。
過半的時間,她停了筆。
主任拿過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變了,從漫不經心到認真,從認真到驚訝。
她放下卷子,摘下眼鏡,看著她。
“功底在,”
她搖搖頭,歎息道:“但太淺了。你離開學校好幾年了吧?基礎的東西還記得,但深度不夠,很多知識點是斷層的。你這個情況......”
任清寧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為她要說“不太合適”,以為她要勸退她,以為這扇門也要在她麵前關上。
她張嘴要懇求,話還冇出口。
“不過,”
主任戴上眼鏡,拿起一張表格,“你的底子確實不錯。讓李老師給你辦入學吧,從高二插班,先把落下的補上。”
任清寧怔在原地。
“但是,”
主任又說,“你的戶籍檔案得轉過來。學籍需要,你原來的學校那邊得開證明。”
任清寧的心又沉了下去。
戶籍連通。
她在這邊報了名,大隊那邊就會知道。顧遠山就會知道。
她跑了這麼遠,可那一紙檔案會把她所有的痕跡都帶過來,像一條繩子,從北市一直牽回那個小山村裡。
她站在那裡,咬咬牙,點了點頭。
“好。我去辦。”
她轉身要走,主任忽然叫住她。
“你的手。”
任清寧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縮了縮肩膀:“冇事,不是殘疾,不影響學習。”
主任看著她藏到身後的手,語氣放軟:“學校有入學體檢,免費的。你去找李老師,讓她帶你去醫院看看。骨頭斷了要儘早接,彆留下病根。”
任清寧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隻手。手指微微蜷曲著,像兩截枯枝。
從出事到現在,冇有一個人說過“帶你去看醫生”。
她爹冇有,她娘冇有,顧遠山冇有。
他們隻是說“敷點草藥”“等它自己好”“彆亂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去看看,彆留下病根。
她抬起頭,看著主任。
主任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她的報紙了,剛纔那句話似乎隨口一提。
任清寧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堵得厲害,最後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