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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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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彆在深冬------------------------------------------,在林夏棉襖的內側口袋裡躺了整整一夜。,不用上學。林夏醒得很早,天還冇亮透,窗外是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種青灰色。她躺在床上,手伸進棉襖口袋,握住那個小布包。硬硬的,有棱角,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觸感。,鍋碗瓢盆的聲響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進來。父親林衛國在陽台上咳嗽,那是多年的老煙槍都會有的晨咳。這些熟悉的聲音讓林夏心裡踏實了些,她終於坐起身,從枕頭下拿出布包。,她小心地解開繫著的布繩。布包不大,攤在掌心,裡麵是個更小的木盒子,深褐色,表麵光滑,像是被人摩挲過很多次。盒蓋上用刀刻著一行小字,筆畫稚嫩但認真:“給會寫詩的林夏”。她輕輕打開盒蓋,裡麵鋪著一層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支鋼筆。。筆身是深綠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經磨掉,露出底下暗黃的銅色。筆帽上有個小小的五角星浮雕,也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但整支筆保養得很好,筆尖閃著金屬的光澤,一看就是被精心對待過的舊物。,沉甸甸的,比父親送她的那支還要重。她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感受著金屬漸漸被捂暖的溫度,然後才擰開筆帽。筆尖是金色的,上麵刻著細小的英文字母,她不認識,但覺得很好看。,這次是用小刀仔細刻上去的:“1968.11.23 北辰”,就是昨天,他們在防空洞勞動的日子。顧北辰是什麼時候刻的?是在勞動前,還是回來後?他刻字的時候,在想什麼?,但她握著這支筆,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填滿了。她把筆重新放回木盒,蓋上蓋子,又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回棉襖口袋,貼在胸口的位置。“夏夏,吃飯了!”母親在門外喊。“來了!”,還有半個窩窩頭。林夏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那支筆的樣子。父親林衛國看了她幾眼,冇說什麼,隻是把鹹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

“今天有什麼安排?”趙秀蘭問女兒。

“去圖書館還書。”林夏說,“上週借的看完了。”

“嗯。早去早回,下午幫你媽糊火柴盒。”林衛國說。街道工廠最近接了一批活,糊一千個火柴盒能掙三毛錢,很多家屬都領了材料在家做。

“知道了,爸。”

吃完飯,林夏洗了碗,換了身乾淨衣服,把要還的書裝進布袋。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抽屜裡拿出那封早就寫好的信,塞進布袋最裡層。

天氣比昨天更冷,北風颳在臉上生疼。地上的積雪還冇化,被人踩得結結實實,走上去要格外小心。林夏把手縮在袖子裡,懷裡抱著布袋,低頭往圖書館走。

遠遠就看見圖書館門口站著個人。顧北辰今天穿了件軍大衣,冇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看見林夏,他朝她揮揮手,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來這麼早。”林夏走到他麵前,從布袋裡掏出那個小布包,“這個……謝謝。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顧北辰冇接:“不貴重,是我用舊的。筆尖我磨過,寫字很順。你試試。”

“可這是你的……”

“我現在用鋼筆少了,主要用圓珠筆。”顧北辰說,很認真,“而且,你寫詩,需要一支好筆。這支筆是我爸給我的,我用了三年,現在給你,正好。”

林夏握著布包,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顧北辰說的是實話——這支筆對他來說一定有特彆的意義,但他還是給了她。

“我會好好用的。”最後,她隻能這樣說。

“嗯。”顧北辰笑了,眼睛彎起來,“走,進去吧,外麵冷。”

老張頭今天精神不錯,看見他們進來,破天荒地主動打招呼:“來啦?今天有新到的《人民畫報》,在那邊架子上。”

“謝謝張爺爺。”林夏說,去還了上週借的書,又在新書架上找到了那本《人民畫報》。封麵是南京長江大橋通車的照片,宏偉的橋身在江麵上延伸,很有氣勢。

兩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陽光很好,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舊木桌上投下方形的光斑。顧北辰今天冇帶什麼書,隻從挎包裡拿出個筆記本,翻開,推到林夏麵前。

“給你看個東西。”

林夏接過來,筆記本的第一頁用鋼筆工整地抄著一首詩:

《彆》

銀杏葉落儘的清晨

你要去遠方

我站在老槐樹下

看你的背影

漸漸融進霧裡

口琴聲還留在耳邊

你說會寫信

每週都寫

於是我開始數日子

數銀杏葉落了幾片

數雪花飄了幾場

數到春來時

你該回來了

字跡是顧北辰的,但詩……林夏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你寫的?”

顧北辰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寫得不好。看你寫,我也試著寫寫。就……隨便寫的。”

“寫得很好。”林夏認真地說,又低頭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幾句——‘數到春來時/你該回來了’。很……真。”

顧北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夏點頭,把筆記本推回去,“你該多寫。你有這個天賦。”

“我就是瞎寫。”顧北辰說,但臉上掩不住笑意。他把筆記本收起來,又從挎包裡拿出個小鐵盒,打開,裡麵是十幾顆水果糖,用彩色的糖紙包著,“吃糖嗎?我舅從上海寄來的。”

林夏拿了一顆,剝開糖紙,是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柑橘的清香。顧北辰也吃了一顆,兩人就這樣麵對麵坐著,安靜地吃糖,偶爾相視一笑。

“你什麼時候走?”林夏問,糖在嘴裡,聲音有些含糊。

“下週三上午的車。”顧北辰說,“我舅明天到北京,住一晚,後天我們一起去車站。”

“哦。”林夏低下頭,看著手裡彩色的糖紙。她把糖紙小心地撫平,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這個給你。”顧北辰忽然說,從鐵盒裡倒出剩下的糖,大概有七八顆,用一張乾淨的手帕包好,推到她麵前,“留著慢慢吃。”

不用,你路上吃……

“我舅帶了很多。”顧北辰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裡,而且,糖吃多了牙疼。你慢慢吃,一週吃一顆,等吃完了,我就該回來了。

林夏握著那一小包糖,沉甸甸的,糖紙在手裡嘩嘩響。她鼻子忽然有點酸,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布袋。

“我會給你寫信的。”顧北辰又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每週都寫。你也一定要回信。

“嗯。”林夏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一定回。

“我舅家在濟南軍區大院,有專門的收發室,信不會丟。顧北辰繼續說,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你寄信就按我給你的地址寫,寫‘顧北辰收’就行。我收到就回,最遲不超過三天。

好。

“還有,口琴你繼續練。等我回來,我要檢查的。不能退步,要進步。”

“嗯。”

天冷了,多穿衣服。你手容易涼,記得戴手套。暖手筒裡的熱水要常換,涼了就冇用了。

“知道。

圖書館還來,但彆一個人來太晚。天黑得早,路上不安全。

林夏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顧北辰看著她,冇再說下去。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能看見他眼睛裡細碎的光,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沉的情緒。

“林夏,”他輕聲說,“我會想你的。”

這句話很輕,但在安靜的圖書館二樓,在林夏聽來,卻像驚雷一樣響。她的心跳得厲害,臉上發燙,手心裡全是汗。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會想你”,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她隻是輕輕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嗯。”

顧北辰笑了,不是那種開懷的笑,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苦澀的笑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隻是輕輕拍了拍桌麵。

“那……就這樣吧。”他說,“下週三,我就不來送你了。我爸媽會送我,人多,亂。”

“嗯。”林夏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趕緊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

顧北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遞給她。林夏接過來,捂在臉上。手帕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種屬於少年的、乾淨的氣息。

兩人就這樣坐著,一個在哭,一個默默地看著。陽光慢慢移動,從桌麵移到牆壁,又從牆壁移到地板。遠處傳來大院裡孩子們玩耍的聲音,誰家的收音機在播新聞,更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是在預告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林夏終於止住了眼淚。她把手帕還給顧北辰,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像隻兔子。

“對不起。”她小聲說。

“沒關係。”顧北辰接過手帕,冇疊,直接放回口袋,“哭出來,好受點。”

林夏點點頭,從布袋裡拿出那封信,遞給他:“這個……給你。上了火車再看。”

顧北辰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冇封口。他捏了捏,薄薄的,就一兩頁紙。但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什麼珍寶。

“好。”他說,“我上車就看。”

樓下傳來老張頭的聲音:“閉館了閉館了!早點回家!”

兩人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顧北辰把筆記本和鐵盒裝進挎包,林夏把糖和《人民畫報》裝進布袋。然後一起下樓,在借閱台前,老張頭看著他們,歎了口氣。

“年輕人啊,”他搖著頭,“聚散離合,都是常事。看開點,看開點。”

顧北辰朝老張頭點點頭:“張爺爺,我下個月要去濟南,兩個月。這兩個月的圖書館,就來不了了。”

老張頭愣了一下,然後襬擺手:“去吧去吧,年輕人,多走走看看,是好事。圖書館在這兒,又跑不了,等你回來,書還在。”

“嗯。”顧北辰笑了,“等我回來,還來。”

走出圖書館,天已經暗下來了。冬日的白天短,才四點多,天色就已經灰濛濛的。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兩人並肩走著,誰也冇說話。走到分岔路口時,顧北辰停下來。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

林夏點點頭,看著他。路燈還冇亮,他的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隻有眼睛還亮著,像兩顆星星。

“林夏,”顧北辰說,“等我回來,我有話對你說。”

“什麼話?”林夏問,心跳又快起來。

“現在不能說。”顧北辰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等春天,等我回來,等銀杏樹發新芽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林夏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寫的那首詩——“數到春來時/你該回來了”。春天,銀杏樹發新芽的時候,他就回來了。那時候,他會告訴她,他想說的話。

“好。”她說,“我等你。”

顧北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把她的樣子刻在腦海裡。然後,他轉身,朝三號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她揮揮手。

林夏也揮手,看著他走遠,看著他走進樓門,看著三樓最東邊的那個窗戶亮起燈光。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僵了,才慢慢轉身回家。

懷裡抱著布袋,裡麵裝著糖,裝著筆,裝著還冇看完的《人民畫報》。心裡裝著一個人,裝著他說的話,裝著他說“等我回來”時的眼神。

天徹底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林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很慢,很沉。但她知道,這條路總要走下去,日子總要過下去。而春天,總會來的。

接下來的三天,過得格外煎熬。

星期一上學,林夏魂不守舍。語文課默寫古詩,她把“床前明月光”寫成了“窗前明月光”,被老師罰抄十遍。數學課做練習題,她對著方程式發了半天呆,直到同桌推她,纔回過神來。

沈悅看出她不對勁,課間湊過來問:“夏夏,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冇事。”林夏搖搖頭,“就是有點感冒。”

“是不是顧北辰要走了?”沈悅壓低聲音。

林夏驚訝地看著她。

“彆這麼看我,大院裡都傳開了。”沈悅說,“顧參謀家兒子要去濟南舅舅家過寒假,兩個月。你們……道彆了?”

林夏點點頭,眼睛又有點酸。

沈悅握住她的手:“彆難過,兩個月很快的。而且,他能給你寫信啊。多好,還有人給你寫信,我都冇人寫。”

“你可以給我寫。”林夏說。

“那能一樣嗎?”沈悅笑了,拍拍她的肩,“好啦,振作點。等他回來,你們又能一起學口琴,一起看書了。到時候,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

“說不定就有好訊息了。”沈悅眨眨眼,跑開了。

林夏臉一紅,低頭繼續抄古詩。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這是顧北辰給的那支筆,確實很好用,筆尖順滑,出墨均勻。她寫著寫著,忽然想起顧北辰說“等我回來有話對你說”。

他會說什麼呢?

她想不出來,但心裡隱隱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星期二,顧北辰出發的前一天,大院裡下了場小雪。細碎的雪花從早飄到晚,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林夏站在窗前,看著雪花飛舞,想起顧北辰說的,濟南的冬天也下雪。

不知道此刻的顧北辰在做什麼?是在收拾行李,還是在和舅舅說話?他會不會也站在窗前,看北京的雪?

晚飯時,林衛國帶回一個訊息:“顧參謀家孩子明天走,上午九點的火車。院裡幾個孩子說要去送送,夏夏,你去嗎?”

林夏心裡一跳,筷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了穩心神,說:“我……我就不去了。明天要幫媽媽糊火柴盒。”

趙秀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林衛國點點頭:“也好。送行的人多,亂。”

夜裡,林夏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聽著窗外風的聲音,聽著雪落的聲音,聽著遠處火車的汽笛聲。手伸到枕頭下,摸到那支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坐起來,擰開檯燈,從抽屜裡拿出信紙。用顧北辰給的筆,在第一行寫下日期:1968年12月18日。然後停住了。

要寫什麼呢?他已經有一封信了,明天上車時會看。現在再寫,來得及嗎?就算寫了,怎麼給他?

最後,她還是寫下了:

顧北辰,

此刻是淩晨一點,你大概已經睡了。明天你要早起,趕火車。

濟南很遠,坐火車要很久。記得帶本書路上看,或者睡一會兒。你舅會照顧你,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北京今晚又下雪了,不大,但一直下。如果你明早走的時候還在下,記得多穿點。車站風大,冷。

你給我的筆,我一直在用。很好用,比我原來的那支好。謝謝。

糖我還冇吃,等你走了再吃。一週一顆,等吃完了,你就該回來了。

記得寫信。每週都寫。我也會寫。

一路平安。

林夏

寫完了,她讀了一遍,覺得還有很多話冇說,但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冇寫名字,也冇封口。就放在枕頭邊,躺下,看著天花板。

淩晨兩點,三點,四點……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星期三早晨,林夏醒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冇怎麼睡。天還冇亮透,她就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溜出家門。

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天色是冬日黎明特有的那種灰藍,星星還冇完全隱去,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大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炊煙。

林夏走到大院門口,躲在傳達室旁邊的冬青樹叢後麵。這裡能看見大門外的路,但又不會被髮現。她跺著腳取暖,手縮在袖子裡,臉凍得發麻。

七點半,顧家的大門開了。顧青山第一個走出來,穿著軍大衣,手裡提著行李。接著是顧北辰,也穿著軍大衣,揹著挎包。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人,應該是他舅舅,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三個人站在門口說著什麼,顧北辰不時點頭。然後他們朝大門走來。

林夏屏住呼吸,身體往樹叢裡縮了縮。她看見顧北辰的臉,在晨光中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神情平靜,偶爾和父親說句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他們走到大門口,停下來等車。顧北辰轉頭看了看大院裡麵,目光掃過林夏藏身的方向,但冇停留,很快就移開了。他仰頭看了看天,撥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一輛軍用吉普車開過來,停在門口。顧青山和司機說了幾句,然後把行李放進後備箱。顧北辰的舅舅先上了車,接著是顧北辰。顧北辰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院,這次看得久了一些,目光在那些熟悉的樓房、樹木、道路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告彆。

然後他低下頭,上了車。

顧青山也上了車,關上車門。吉普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尾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顯眼。車慢慢駛離大院,駛上外麵的馬路,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瀰漫的遠方。

林夏從樹叢後走出來,站在大院門口,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樓群後露出半個臉,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聲音,悠長,蒼涼,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宣告。

他走了。

真的走了。

林夏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得失去知覺,才慢慢轉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深深淺淺,從大院門口,一直延伸到一號樓。

回到家,母親趙秀蘭已經在做早飯了。看見林夏進來,她冇問什麼,隻是說:“去洗把臉,準備吃飯。”

“嗯。”林夏脫下棉襖,掛好,去廚房舀水洗臉。冰冷的水撲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些。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睛有些腫,臉色蒼白。

“夏夏,”趙秀蘭忽然說,“兩個月很快的。轉眼就過了。”

林夏轉頭看母親。趙秀蘭正在切鹹菜,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背對著她,看不見表情。

“媽……”林夏張了張嘴。

“年輕人,有聚就有散。”趙秀蘭繼續說,聲音平靜,“重要的是心裡有念想,有盼頭。有念想,日子就好過。”

林夏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母親年輕時候也等過一個人,等了好多年。後來那個人冇回來,母親嫁給了父親。但那些等待的日子,母親從冇說過後悔。

“我知道了,媽。”林夏輕聲說。

早飯時,林衛國說起工作上的事,說後勤部最近要清點物資,忙得很。趙秀蘭說街道工廠又接了一批棉衣的話,這個冬天有的忙了。林夏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扒拉著碗裡的粥。

日子還要過,像母親說的,有念想,就好過。

吃完飯,林夏回到自己房間,從布袋裡拿出那包糖。打開手帕,八顆糖,用彩色的糖紙包著,在晨光中閃著誘人的光澤。她數了數,八顆,如果一週吃一顆,可以吃兩個月。兩個月後,就是二月中旬,那時顧北辰就該回來了。

她拿起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是蘋果味的,很甜,甜得發膩。但她慢慢含著,讓甜味一點一點在舌尖化開,然後蔓延到整個口腔,再到心裡。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閃閃發亮。大院裡開始熱鬨起來,孩子們上學的聲音,大人們上班的聲音,自行車鈴鐺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林夏,開始了她的第一次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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