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辦事不快,但勝在腿勤。
一整個上午跑了三個地方,先去順天府門口蹲了一個時辰,跟看門的老差役套了半天近乎,塞了二兩碎銀子,問出來工房經承劉鐵柱最近在忙什麼。
老差役嘬著旱煙告訴他,劉鐵柱上個月剛被上頭提了半級,從候補經承轉了正,提拔他的人是順天府的佐貳官,姓陳。
然後何玉柱又跑了一趟茶館,在靠窗的位子坐了小半個時辰,聽旁邊桌上兩個書吏聊閑天。
書吏們說陳佐貳官的小舅子在八爺府當二等門客,逢年過節往府裡送禮,走動得勤。
中午的時候何玉柱跑回來複命了,嘴唇凍得紫,鼻尖冒著清涕,蹲在書房門口把打聽來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胤禟聽完之後拍了一下桌麵。
鏈條清楚了。
八爺府門客牽線,順天府佐貳官拿好處,佐貳官提拔劉鐵柱辦事,劉鐵柱借年底清查違建的名頭去摸通泰行附近的地契底細。
說白了就是找茬,找完了茬再上手段。
“劉鐵柱今天在衙門嗎?”
“在,下午有個公務要去崇文門外。”
胤禟站起來,拽了件鬥篷披上。
“走,去堵他。”
何玉柱跟在後麵跑出府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他頭一回看見九爺主動去衙門堵人,不是去喝茶應酬,是去堵一個七品都不到的小經承。
崇文門外的官道上,胤禟把馬拴在路邊的拴馬樁上,何玉柱在旁邊搓手,兩人等了不到半刻鐘,一頂兩人抬的小轎從衙門方向晃過來。
轎簾是青布的,轎身舊了,漆麵剝了好幾塊,轎子在路邊停了,出來一個四十齣頭的瘦長臉男人,穿著青色的號衣,腰間掛了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工房”兩個字。
劉鐵柱。
他下了轎正要往崇文門裡走,一個穿石青錦袍的年輕男人擋在了前麵。
劉鐵柱抬頭一看,認不出是誰,但那身袍子的料子和腰間的玉佩告訴他,麵前這位不是普通人。
“哪位大人?”
“九皇子胤禟。”
劉鐵柱的膝蓋條件反射就彎了,還沒彎到底,胤禟伸手攔了一把。
“別跪了,路邊跪磣得慌,說兩句話。”
劉鐵柱半彎著腰,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怎麼放,冬天的風把他的號衣下擺吹得翻飛。
“九、九爺有什麼吩咐?”
胤禟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不大。
“前門大街通泰行那條街上的鋪麵,你是不是去查過地契?”
劉鐵柱的臉白了一層。
“回九爺,是、是年底的例行清查。”
“例行清查。”胤禟重複了一遍,“我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臘月裡清查違建的事我頭一回聽說。”
劉鐵柱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嗓子眼裡卡著。
“我不問你是誰讓你去的,也不問你收了誰的好處。”胤禟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通泰行是我九皇子府的買賣,鋪麵的手續齊全、地契乾淨,你查完了應該心裡有數。”
劉鐵柱的腦袋低了半截,冬風吹著他後腦勺的辮子晃。
“現在你有兩條路。第一條,回去給你上頭的人交差,就說查了,沒問題,手續合規,清查結案。”
劉鐵柱等著第二條。
“第二條,你繼續往下查,查到最後通泰行拿出全套手續來跟你對質,你拿什麼堵?到時候查出來你無事生非,上頭那位陳大人保不保你是兩說,但我保你,保你從工房滾蛋。”
劉鐵柱的腿軟了。
他是個小小的經承,連品級都沒有,平時在衙門裡乾的就是跑腿畫押的活計,被陳佐貳官支使著來查通泰行附近的地契,他也不想得罪人,就是上頭交代了不敢不辦。
可現在站在麵前的是皇子。
九皇子在朝廷裡沒什麼實權差事不假,但皇子就是皇子,他一根手指頭能碾死十個劉鐵柱。
“九爺,小的、小的不敢了,小的回去就結案。”
“不光結案。”胤禟又往前湊了半寸,“回去之後跟你的人說一句話,通泰行是九皇子府的產業,以後有人再打這條街的主意,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劉鐵柱連點了四五下頭,像啄米的雞。
胤禟退了一步,把路讓開了。
劉鐵柱繞著他走了半圈,上了轎,轎簾放下來的時候看見九爺還站在路邊,石青袍子在風裡鼓著,兩隻手揣在袖筒裡,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凶,但讓人後背發涼。
轎子走遠了之後,何玉柱湊到胤禟跟前。
“爺,這事要不要跟福晉說?”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