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櫃沒回答寧暖暖的問題。
他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麼答。
庫房裡那十幾匹上等杭綢,確實不是給外頭櫃檯準備的。每個月初,蘇姨娘那邊會派人來取貨。好布留著,差布擺出去充數。三年來一直如此。
寧暖暖也沒等他答。
她把庫房裡的賬本和貨物清點了一遍。好貨和次貨的數量比例大約是三比七——三成好貨進了蘇姨孃的私庫,七成次貨擺在櫃檯上高價賣給客人。
“你這生意做得挺有創意。”寧暖暖翻完最後一本賬,隨手丟在桌上,“以次充好賺客人的錢,以好充貢孝敬蘇姨娘,兩頭吃。”
周掌櫃站在庫房角落裡,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自己往裡揣了多少?”
“小的……小的不敢——”
“你敢。”寧暖暖指了指賬本上的一行字,“上月進貨五十三匹,賬麵支出三百二十兩。可你的進貨單據上寫得清楚,這批貨走的是杭州吳記的渠道。吳記的批發價我查過,上等四兩半,中等三兩,下等一兩二。你這五十三匹裡頭,上等十五匹,中等二十匹,下等十八匹——總成本一百五十九兩。”
她沒用算盤,數字脫口而出。
“三百二十減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一兩。扣掉蘇姨娘那邊拿走的上等貨折價六十七兩,你自己吞了九十四兩。一個月,九十四兩。”
周掌櫃的膝蓋彎了。
他沒跪,但彎了。
寧暖暖把賬本重新捆好,夾在胳膊底下。
“從今天起,這鋪子的掌櫃換人。你手裡的鑰匙、印鑒、進貨渠道的聯絡人,全部交接清楚。”
“福晉,小的——”
“三天。三天之內交接完畢。到時候你是走是留,看你的態度。”
寧暖暖帶著賬本出了庫房。走到前廳的時候,踢斷的門檻還橫在門口,兩截老榆木歪歪斜斜地搭著。幾個路過的行人在門外指指點點。
她跨過斷掉的門檻,上了轎子。
——
回到九皇子府,寧暖暖把兩間鋪子的賬本全部攤在東廂房的桌上,從頭開始做對比分析。
雜貨鋪那邊的窟窿已經摸清了,一百八十兩。綢緞莊這邊的數字更大——三年下來,光周掌櫃個人吃進去的銀子,保守估計在兩千兩以上。再加上蘇姨娘截走的好貨和銀兩,兩間鋪子的總虧空超過三千兩。
三千兩。
對九皇子府來說不算大數目。但對寧暖暖來說,這是她在古代的啟動資金。每一兩銀子都得掰回來。
她正算著賬,何玉柱在門外稟報:“福晉,九爺來了。”
胤禟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燕窩粥。
寧暖暖抬頭看他。
九皇子親自端粥,這畫麵不大對勁。
“幹嘛?”
胤禟把燕窩粥放在桌上空出來的一角,後退兩步,雙手背在身後。
“聽說你今天去鋪子了。”
“你的人跟著我了?”
“沒有。”胤禟乾咳了一聲,“是前門大街上有人認出了九皇子府的令牌,訊息傳到我一個做布匹生意的朋友耳朵裡,他讓人來跟我說的。”
訊息傳得還挺快。
“你那鋪子的門檻……”胤禟欲言又止。
“怎麼了?”
“聽說被踢斷了。”
“嗯。”
胤禟嘴巴開合了兩下,到底沒忍住:“你就不能好好開門?”
“門檻礙事。”
“……”
胤禟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他在琢磨一件事。
寧暖暖的兩間嫁妝鋪子被人掏空了,掏空鋪子的是她孃家的蘇姨娘和鋪子管事。這事要擱在別人身上,鬧起來就是一場家族醜聞。但寧暖暖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查賬,收權,換人。沒有哭哭啼啼,沒有四處告狀,甚至沒跟他打招呼。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按道理,她是他的福晉。福晉的嫁妝被侵吞,做丈夫的應該站出來撐腰。這是規矩,也是麵子。可她連提都沒跟他提過。從頭到尾,她自己解決了。
不需要他。
這種“不需要”讓胤禟心裡彆扭了大半天。
“你那個綢緞莊,打算找誰接手?”他終於問出了正題。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
“你有人選?”
胤禟從袖筒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我手底下做皮毛生意的一個掌櫃,姓李,叫李茂才。做了八年買賣,賬目從來沒出過差錯。他手裡還有一條從江南到京城的貨運線,走的是漕幫的船,運費比市麵上便宜兩成。”
寧暖暖拿起那張紙,上麵是李茂才的簡歷和過往經手的生意明細。字跡是胤禟的。
他親手寫的推薦信。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下午。”胤禟撇了撇嘴,“你別多想。爺是不想看著自己府上的嫡福晉被一個鋪子掌櫃欺負到頭上來。傳出去丟的是九皇子府的臉。”
寧暖暖把紙摺好,收進袖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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