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清的規矩,新嫁娘過門三日後要回孃家省親。
寧暖暖對這個“孃家”沒什麼感情。原主的記憶零零碎碎拚湊起來,董鄂家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大概跟投資理財差不多——養到及笄,嫁進皇子府,收回本金外加一個皇親國戚的招牌。
賺了。
至於這個“商品”在皇子府過得好不好,那不在董鄂家的關心範圍內。
胤禟一大早就在院子裡轉悠。他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頭上戴了頂暖帽,腰間係著一塊羊脂白玉佩,整個人拾掇得精神了不少。比起前兩天那副活見鬼的模樣,至少看著像個正常人了。
“福晉,該出發了。”他站在正房門口,語氣客氣了不少。
這兩天的相處讓他摸出了一條保命鐵律——不招惹寧暖暖,寧暖暖就不動手。
簡單,實用。
寧暖暖從屋裡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裝,頭上的髮髻是找了個手巧的丫鬟梳的,插了兩根素銀簪子,沒戴那些沉甸甸的點翠頭麵。
胤禟打量了她一眼。
“就這麼去?你好歹是九嫡福晉,回門打扮成這樣,讓人看了笑話。”
“誰笑話?”
“你孃家那些——”
“他們笑話我穿得素,還是笑話我嫁得差?”
胤禟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琢磨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嫁得差,指的是嫁給他。這女人罵人都不帶髒字。
“走吧。”寧暖暖率先邁出院門。
馬車停在府門口。兩頂暖轎,四個騎馬的侍衛,排場不大不小。寧暖暖上了轎,胤禟騎馬跟在旁邊。
出了九皇子府的巷子,轉上西長安街。
秋天的北京城乾冷乾冷,街麵上行人不多。轎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風帶著土腥味,寧暖暖縮了縮脖子。這具身體實在不扛凍,鼻尖都發紅了。
大約半個時辰,轎子停在了一座三進宅院門前。
門楣上掛著“董鄂府”三個字,漆色發舊,邊角有些剝落。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左邊那隻的耳朵缺了一角,不知道是被誰磕的。
宅子不大,跟九皇子府沒法比。但在京城裡,文官能住三進的院子,已經算不錯了。
轎簾掀開,寧暖暖下轎。
胤禟翻身下馬,整了整衣領,擺出皇子的架勢。不管心裡怎麼想,麵子上不能丟。
董鄂府的大門敞著,管家帶著一群下人在門口迎候。人不少,但排麵有些寒酸。迎出來的下人衣裳半新不舊,站位也不規整,零零散散地往兩邊排,看得出平日裡缺調教。
管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姓劉,弓著腰迎上前。
“九爺萬福!福晉萬福!老爺和太太在前廳等著呢,請——”
話沒說完,從門裡頭衝出來兩個人。
兩個年輕女子,穿戴比寧暖暖花哨得多。打頭的那個穿了件石榴紅的襖裙,頭上頂著一套赤金頭麵,走路的時候金飾碰得叮噹響。後麵跟著的那個矮一些,圓臉,穿著鵝黃色的褂子,眼睛骨碌碌地在寧暖暖和胤禟之間來迴轉。
“二姐姐回來了!”石榴紅的那個笑著迎上來,聲音又脆又甜。
寧暖暖在原主的記憶裡翻了翻。
董鄂·寧馨,排行第三,庶出。生母是董鄂大人的寵妾蘇氏。在家的時候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嘴甜心苦,最擅長在嫡庶之間拱火。
後麵那個圓臉的是老四,董鄂·寧婉,同樣庶出,寧馨的親妹妹。跟著姐姐混,屬於哪裡熱鬧往哪裡鑽的型別。
“三妹。四妹。”寧暖暖叫了一聲,沒多餘的表情。
寧馨的目光在寧暖暖身上溜了一圈,從頭髮掃到鞋尖。
那雙眼睛的審視意味,寧暖暖看得一清二楚。
“二姐姐這身打扮也太素凈了,”寧馨嘴上笑著,話裡帶刺,“九爺府上什麼好東西沒有?怎麼回門連套像樣的頭麵都不戴?”
寧婉在旁邊點頭附和:“是呀二姐姐,咱家出去的姑奶奶,好歹也給爹爭個麵子嘛。”
胤禟聽見這話,眉毛擰了一下。
內務府賜下來的東西不算寒磣。穿什麼出門是寧暖暖自己的選擇,輪不到兩個庶出的小丫頭片子指指點點。
況且——他偷瞥了一眼寧暖暖的手——這兩個丫頭怕是不知道自己姐姐的手勁能掰斷紫檀木。
“走吧,別在門口杵著。”寧暖暖懶得搭理這種層級的挑釁,邁步就往裡走。
寧馨被晾在當場,笑容僵了一瞬。她沖寧婉使了個眼色,兩人快步跟了上去。
前廳佈置得中規中矩。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了乾果茶點。董鄂大人端坐在主位上,身旁是嫡母赫舍裡氏。
董鄂大人年過五旬,身形偏瘦,留著一把花白的鬍子。他在都察院當差,正五品的監察禦史,靠的是文章和資歷,官不大,架子不小。
赫舍裡氏四十齣頭,麵容端莊,坐姿板正,一看就是規矩人家出來的當家太太。
另一側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雪青色的緞麵襖裙,五官柔媚,嘴角含著淺笑。
蘇姨娘。寧馨和寧婉的生母。
寧暖暖一進門,把這張人物譜看了個明白。
嫡母坐在左邊,麵色淡淡,看她的目光裡沒有多少親熱。蘇姨娘坐在右邊,笑盈盈的,但那個位置坐得比嫡母還往前了半尺——微妙的越矩。
原主在家的時候,雖然是嫡出,但生母早亡。赫舍裡氏是續弦,跟她沒有血緣關係,麵子情做得也不多。反倒是蘇姨娘仗著受寵,在後宅裡半公開地拿捏原主。
“給阿瑪請安,給太太請安。”寧暖暖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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