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頭升得遲,京城街頭的青石闆上還掛著薄霜。
九阿哥胤禟的馬車在敦郡王府門前停穩。
他掀開簾子,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羊脂玉蟬。
昨晚他派管家來送墨,名義上是全了兄弟情麵,實則是想看看老十家裡那塊“鐵闆”到底有多硬。
老十那脾氣他最清楚,平日裡最是好麵子。
聽說被福晉一腳踹下了床,這在愛新覺羅家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胤禟跨下馬車,本以為會看到一張張誠惶誠恐的臉,或是聽到府裡因為主子不和而生出的嘈雜。
可大門推開,迎麵而來的景象讓他站住了腳。
影壁前,兩個負責清掃的粗使婆子正低頭忙活。
她們手裡拿著竹條紮的大掃帚,劃過地麵的節奏急促而整齊。
哪怕見到這位常來的九爺,她們也隻是停下動作,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隨後便又低頭去掃那幾片落葉。
沒有閑談,沒有窺視。
胤禟看向一旁引路的趙全。
“趙全,你家爺呢?”
趙全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棉袍,腰間束得緊湊,整個人瞧著利索了不少。
他躬著身,語氣平穩。
“回九爺的話,我家爺這會兒在練武場,說是活動活動筋骨。福晉在西跨院領著人對賬,奴才這就去通傳。”
胤禟挑了挑眉。
“練武場?他這時候不是該在補覺?”
趙全低頭應道。
“福晉說了,王府不養閑人。爺說他得帶個好頭,早起練一個時辰,能抵五個工分。”
“工分?”
胤禟咀嚼著這兩個字,心裡的好奇更濃了幾分。
往裡走,路過抄手遊廊時,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傳進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蟲鳴,而是幾十個人同時穿針引線的動靜。
他停下步子,看向西側那間敞亮的大屋。
屋門敞開著一半,暖烘烘的炭火氣飄出來。
十幾個丫鬟婆子圍坐在長桌旁,每個人麵前都綳著一塊綉布。
屋裡靜得隻能聽到呼吸聲和針尖刺透帛料的輕響。
胤禟是做慣了生意的。
他一眼就瞧出,這些丫鬟手裡的活計不是在做府裡的四季衣裳。
那絲線的配色新穎得離奇,大紅配著金橘,翠綠襯著鵝黃,圖案更是他從未見過的圓潤。
“九哥,你這一大早的,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胤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他大步流星走過來,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練功服,熱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煙。
胤禟打量著自家親弟弟,見他精神頭比往日好了不止一倍,原本虛浮的眼袋也消了下去。
“聽說你昨晚睡了書房,我來看看你這腰還直得起來不。”
胤禟調侃了一句,目光卻瞥向那間繡房。
“老十,你這後院是在變戲法?怎麼一個兩個都跟轉了性子似的?”
胤䄉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九哥,這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蓁兒說了,靠規矩壓人那是下策,得讓她們知道,幹活是為了她們自己。”
兩人說著話,進了正廳。
暖閣裡的炭火盆燒得旺,尹蓁正坐在一張梨木大案後。
案頭上堆滿了厚厚的賬冊。
她今日穿得素凈,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滾著兔毛,越發顯得眉眼清明。
尹蓁放下手中的毛筆,站起身行了個禮。
“九爺過府,有失遠迎。”
胤禟擺擺手,也不客氣,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在那堆賬冊上轉了一圈。
“弟妹,我方纔瞧見那間屋子,裡頭繡的是什麼玩意兒?京城裡的綉莊,可沒見過那種畫風。”
尹蓁看了一眼翠雲。
翠雲會意,從後屏風處捧出一個蓋著綢布的木托盤。
綢布揭開,露出一方手帕。
胤禟原本帶笑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帕子上綉著一隻圓滾滾的小老虎,腦袋大,身子小,一雙眼睛佔了半張臉,正歪著頭,憨態可掬。
這針法雖然是尋常的蘇綉,但這構圖和神采,卻是他聞所未聞。
尹蓁指著那隻小老虎。
“這叫Q版。如今京城那些大紅大綠的東西看膩了。這小玩意兒若是送去各家格格,福晉的手裡,九爺覺得,能值多少錢?”
胤禟伸手拿起那方帕子,手指在綉麵上細細摩挲。
他是天生的買賣人。
這種東西,隻要流進那些嬌生慣養的貴女手裡,定會引發一陣瘋搶。
設定
繁體簡體
胤禟放下帕子,神情認真了許多。
“這東西,你府裡能出多少?”
尹蓁坐回位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動。
“目前一天能出二十方。但這隻是試水。等西山那邊的地開動了,我會招攬更多的農家女工。到時候,這一天出的就不是二十方,而是兩百方,兩千方。”
胤禟的心跳快了幾分。
他之前總覺得老十這個福晉是個隻會耍小聰明的女人,可看著這張小老虎,他意識到自己看走了眼。
這哪裡是後院宅鬥,這分明是在做一個局。
“老十,你娶了個好福晉啊。”
胤禟感嘆了一聲,隨即看向尹蓁。
“弟妹,這買賣,九哥想入個夥。我在京城有最好的綢緞莊,也有最穩妥的銷路。”
胤䄉剛想點頭,卻被尹蓁一擡手攔住了。
尹蓁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九爺先別急著說入夥的事。那盒墨,我讓晴格格用了。她抄的經文確實不錯,但要抵她那份開銷,還得再練練。”
胤禟眼皮一跳。
他聽出了尹蓁話裡的意思。
劉嬤嬤被賣去礦上的事,已經傳到了他耳朵裡。
那是老八安插的人。
尹蓁這是在告訴他,想合作可以,但別想往這府裡再伸手。
胤禟哈哈一笑,掩飾掉那一絲尷尬。
“那是自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十府裡的事,自然是弟妹說了算。”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
“那這帕子,弟妹打算怎麼賣?”
尹蓁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兩銀子?這價碼確實高,但在京城也不是賣不出去。”
胤禟點頭。
尹蓁卻搖了搖頭。
“一千兩。”
“什麼?”
胤䄉在一旁叫了出來。
“尹蓁,你瘋了?一張帕子要一千兩?”
胤禟也愣住了,皺眉看著她。
“弟妹,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再精貴的物事,也得有個度。”
尹蓁不慌不忙,從案頭下取出一麪包裹著厚布的東西。
“九爺,帕子隻是添頭。我這裡有樣東西,如果您能把它推給皇上,或者是那些王公貴族,別說一千兩,就是一萬兩,也有人搶著送銀子。”
她緩緩揭開那層厚布。
清晨的一縷陽光穿過窗欞,剛好灑在那個物件上。
那一瞬間,整個正廳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胤禟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連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倒了。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個晶瑩剔透,能將人臉上的毛孔都照得一清二楚的物件,嘴唇顫抖了一下。
“這……這是何物?”
在這個隻有打磨得模糊的銅鏡時代,這個物件的存在,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尹蓁看著胤禟那副失態的模樣,語氣如常。
“這叫玻璃鏡。九爺覺得,這生意,值不值得談?”
胤禟的呼吸沉重了。
他走上前,想伸手去摸,卻又在半空停住。
鏡子裡倒映著他那張寫滿了震撼和貪婪的臉。
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是金山,這是取之不盡的財富。
“你要什麼?”
胤禟轉過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尹蓁看向西山的方向,指尖劃過那張寫滿了農具名稱的單子。
“我要銀子。大量的銀子。還有,我要京城最大的內務府庫房進出權。九爺,這五千兩定金,您是現在給,還是等我送到您府上去?”
胤禟咬了咬牙,手裡的玉蟬不知不覺間攥得死緊。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掉進這個女人的坑裡了。
而且,他是心甘情願跳下去的。
門外的風更緊了,吹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而在敦郡王府的後院,那些埋頭繡花的丫鬟們,並不知道她們手裡的一針一線,正隨著這一麵鏡子,撬動著整個大清的根基。
九爺咬牙給出了五千兩,卻不知道那麵鏡子隻是尹蓁用最低廉的材料實驗出來的半成品。
而當九爺帶著鏡子入宮獻寶時,這麵價值連城的寶鏡,卻在康熙麵前出現了一道裂紋。
這裂紋背後,到底藏著尹蓁怎樣的算計?
西山那片荒坡,又為何在深夜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悶響?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