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胤䄉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手裡那張被尹蓁畫出來的“工分兌換表”,嘴裡發著牢騷。
“一個親王府,被你弄成了京城最大的綉莊。”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工分一分,可換白麪饅頭兩個;工分三分,可換一小碟醬牛肉;工分十分,可換一支普通銀簪;工分一百分,可換一匹蘇杭產的好料子。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愛新覺羅·胤䄉的府邸,難道還缺下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
尹蓁正在覈對採買來的農具清單,頭也沒擡。
“王爺,這關係到西山那八百畝地,能不能種出糧食來。”
她聲音平淡,卻讓胤䄉把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府裡後院的女人,閑下來就容易生事。如今讓她們把心思都花在賺工分上,既能安分守己,又能給咱們攢下第一筆啟動的銀子。”
尹蓁放下手裡的賬冊,看著他。
“王爺,這些綉品不是給府裡人用的。”
“我設計的綉樣,是外麵從未有過的雙麵異色綉。隻要一出手,就能在京城的貴婦圈子裡賣出天價。”
“這叫……產業化。”
胤䄉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懂什麼叫雙麵異色綉,更不懂什麼叫“產業化”。
他隻知道,自從那日尹蓁立下規矩後,整個敦郡王府,都變得有些古怪。
王府西跨院,一間原本空置的向陽大屋,如今被改成了“工坊”。
十幾張長條桌拚在一起,屋裡坐滿了府裡的丫鬟和婆子。
剛開始,沒人把這事當真。
福晉說綉朵花給一個工分,誰信?
她們是王府的下人,又不是綉坊的綉娘,幹活領賞錢,聞所未聞。
直到一個小丫鬟,叫春桃的,平日裡就愛做些針線活。
她膽子小,但手巧,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花了兩天閑工夫,綉出了一方手帕。
手帕上的綉樣是福晉給的,一隻撲蝶的貓,憨態可掬,配色也新奇。
她忐忑地把手帕交給翠雲。
翠雲檢查過後,點了點頭,在冊子上一記。
“春桃,綉品合格,針腳細密,配色準確,記工分十二分。”
春桃的心怦怦直跳。
當天傍晚,她就拿著這十二個工分,去府裡新設的“兌換處”,換了一小碟醬牛肉,還給自己的弟弟換了兩個肉包子。
當她端著那碟冒著香氣的牛肉回到下人房時,整個屋子都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碟實實在在的肉,再看看春桃那張漲紅的臉,眼神都變了。
福晉,是來真的!
從那天起,西跨院的工坊就再也沒有空過。
一到午後,隻要手上沒活的丫鬟婆子,都往這裡鑽。
“哎,你聽說了嗎?張嬤嬤手快,昨天一天就賺了二十個工分,給她在莊子裡的孫子換了一整套棉衣!”
“可不是嘛!我昨天換了一支銀簪子,雖然樣式普通,但那可是我自己憑本事賺來的!”
“你們快看福晉新出的綉樣,這叫什麼‘立體綉’,綉出來的花跟真的一樣,一個花瓣就三個工分呢!”
屋子裡不再是東家長西家短的閑磕牙,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討論聲。
所有人都在比較誰的針法更好,誰賺的工分更多。
一種前所未有的風氣,在敦郡王府的後院裡蔓延開來。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靜室裡,晴格格裹著一床半舊的被子,聽著窗外偶爾飄來的說笑聲,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已經在這裡待了五天。
每天的份例,是兩菜一湯,一碗白飯。
沒有炭火,沒有熱水,更沒有可口的點心。
那碟她曾經最愛吃的杏仁酪,如今在工分兌換表上,明碼標價,一個工分。
可她一個工分都沒有。
她是有傲骨的。
她是皇上禦賜的格格,是瓜爾佳氏的女兒,怎麼能像那些下賤的奴才一樣,靠做活計來換取嚼用?
她不信,王爺會真的對她不管不顧。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過去。
除了每日按時送來的粗茶淡飯,再沒有一個人踏足這個院子。
她餓,她冷,但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那份被徹底無視的孤寂。
第四天夜裡,她發了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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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隔壁院子,娜仁格格的笑聲。
她聽見娜仁對下人說。
“福晉賞了我十兩銀子,說我庫房的賬做得好。你們幾個跟著我做事也辛苦了,這點銀子拿去分了吧。”
晴格格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同是皇上賞來的人。
娜仁那個木頭一樣的蒙古女人,因為踏踏實實地做事,如今已經能隨意打賞下人。
而她,卻隻能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連一盆取暖的炭火都換不來。
第五天,高燒退去。
晴格格扶著牆,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
她看著桌上那盒九爺送來的,散發著墨香的頂煙墨,又看了看那疊潔白的澄心堂紙。
屈辱,不甘,憤恨……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滾。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了那支狼毫筆。
她認命了。
她要活下去。
她要用自己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把自己失去的體麵,全都賺回來!
當她抄完第一遍《金剛經》,交給守門的婆子時,那婆子隻是麵無表情地檢查了一遍,便在冊子上給她記了十個工分。
“晴格格,工分已記上。您要兌換點什麼嗎?”
晴格格看著婆子手裡那張兌換單,手指都在發抖。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一盆……炭火。再要一碗……熱湯麵。”
當那盆燒得通紅的炭火被送進屋裡,當她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時,晴格格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
那不是屈辱的淚,而是劫後餘生的滋味。
從那天起,靜室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晴格格不再哭鬧,也不再期盼。
她像一個最專註的匠人,每日伏案,一筆一劃地抄寫經文。
她的字,從一開始的潦草憤懣,變得越來越工整,越來越平和。
她用賺來的工分,換了新的被褥,換了精緻的點心,換回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
她甚至發現,當她全神貫注於抄寫時,那些不甘和怨恨,竟然也慢慢地淡了。
這日午後,尹蓁帶著胤䄉,悄悄地站在了西跨院工坊的窗外。
屋子裡,幾十個女人埋頭於手中的綉活。
沒有人交頭接耳,隻有穿針引線的聲音,匯成一片細微的嗡鳴。
連角落裡幾個剛進府的灑掃小丫頭,都拿著一塊布頭,有模有樣地學著。
她們的臉上,是一種胤䄉從未在下人臉上見過的神情。
那是一種專註,和一種對未來的期盼。
尹蓁的聲音很輕。
“你看看她們。”
“現在,誰還有空去傳話,誰還有空去拉幫結派?”
胤䄉看著這幅景象,喉嚨有些發乾。
他不得不承認,尹蓁贏了。
她用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兵不血刃地解決了後院這個最大的麻煩。
他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
“你……你真是……爺算是服了你了。”
尹蓁沒有回應他的讚歎,她的目光看得更遠。
“王爺,這隻是第一步。”
“等這批綉品完成,咱們就有錢去買最好的土豆和紅薯種子了。西山那片地,開春就能動工。”
“到時候,我還要建一個更大的工坊,不光是府裡的女人,連西山附近那些農戶家的婦人,都能來領活幹。”
“一個能幹活,能賺錢的女人,比什麼賞賜都更能讓她們安分。”
胤䄉聽著她的規劃,隻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
他看著身邊的女人,忽然覺得,皇阿瑪將她指給自己,或許不是懲罰,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就在這時,趙全的腳步聲急匆匆地從院外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他跑到兩人麵前,臉上帶著一絲慌張。
“王爺,福晉,不好了!”
胤䄉眉頭一皺。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趙全嚥了口唾沫,急聲道。
“不是……是九爺,九爺他帶著人,已經到府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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